短短一个月,他便来了银海县两回,陆礼对此多少有些不满。青泥镇更是位于银海县南部,自清晨驱车驾马整整一日才到。
陆礼到时,正是近黄昏时分,天色暗沉欲雨。远远看去,便能看到那汇报文书所说的数十近百暴民手中握着镰刀、锄头、铲子和砍柴刀等利器,到处打砸作乱的痕迹。而今更是变本加厉,与官府公然作对,以民众之姿对抗拔刀相向的衙役,将青泥镇府衙围了个水泄不通。
门前是生得肥头大耳的银海县知县方裕新,还有青泥镇镇使阮瑀,青袍衣角满是泥泞,像是摔了个狗啃泥的模样。二人各自站在府前衙役身后,面露怯色,却仍在强撑。
双方剑拔弩张,那暴民乌黑的脸上散发着浓浓杀气,只要有一只苍蝇飞越防线,大战就一触即发。
“知府大人到!”
训练有素的衙役一字排开,在陆礼的车马前重重叠叠列开四排,将陆礼与针锋相对的两方势力间隔开,护住他的车队。第一排手持铁盾,半跪在地,盾牌齐声砸下,足下皂靴踏地,没有一丝杂音。
就连衣角挥动的声音也那么齐整划一。
暴民一方首领几人也都汗颜,虽说当下的气愤不假,可见到官府正军气势如虹,难免心生退缩。
想回头时却看到站在眼眸余光里的身后几十弟兄。
那些被晒得满面黢黑的汉子背后是嗷嗷待哺的幼子,和年迈的父母,几十个家庭,数百人的钱粮都仰赖这次暴动。
事已至此,不成功便成仁,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仍旧往前迈去,硬着头皮撑住场面。
带头的其中一人名叫李誉,生得还算魁梧,是个落榜的举子,见过些许世面,壮了声音道:“管他知府知州,不都是你们一丘之貉,黑心乌鸦!”
身后众人怒而附和,近处屋檐下几扇窗门悄然打开,藏在屋里的民众探出半个眼睛看这不要命的热闹。
原本双方僵持,各自不敢先动,如今来了威武的知府卫队,虽说人数不比暴民多,可气势已经远远压了他们一头。
“知府在此,不得造次!”宋琛大喊道。
往那高大的双乘马车看去,淡蓝色的织金锦布车帘缓缓拉开,一个俊逸如谪仙般的少年郎头戴乌纱,身着绯色云雁袍服,脚下黑皮皂靴低调沉稳,出现在青泥镇众人面前。
李誉大笑道:“想不到一州知府竟怕死不敢来,叫个毛头小子来诓我们!”
“住口!这便是新任知府陆探花!”方裕新双眼小得只见一条黑线,强撑着怒而喝止,他那日也在泸州城迎接陆礼,自然是认识的。
见了陆礼,方裕新提着衣角从府衙门口谄媚地小跑而来,青泥镇大小官吏紧紧跟随,都对陆礼行了跪拜大礼。
自李誉看来,那年轻人不过弱冠之年,怎会是知府?可眼看着不可一世的方裕新和阮瑀都毕恭毕敬地跪拜于他,李誉不得不信。
身边的弟兄面露难色,都围到了李誉身边,商量着是不是该把知府劫住再申冤。
他们本意也是要引得上官前来处理,可他们到底是平民出身,并无施暴的经验,也顾不得打探新知府大人出身来历,以至于初见并未认出。
李誉看去,那知府红袍绯然,身量翩翩,是个弱不禁风的文官。可他身边的军官都是正经军营出身的,他们这些乌合之众哪里会是对手。
原本吓到方裕新怕了就开始谈判的,没想到来了个如此威势的知府,如此一来,他们的胜算便小了。
像是察觉到他的担忧,身边有人握住他手臂,沙哑的声音响起:“李兄弟,不要害怕,走到这一步,我们没什么放不下的。”言下之意便是最后拼个鱼死网破,也好过被人残害而死。
李誉点点头,看向陆礼,却看到陆礼也恰好看向他。
那是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眸,冷血自持,他说话时淡然有力,音弦直直扫向他身后众人:“依大周律,以持械集聚打砸为暴动。领导者,杀无赦,跟随者,流放千里,其子三代不得举。”
此类威胁李誉他们听了多次,可那些人对他们这群所谓暴民多有惧色,李誉从没有害怕过这样的后果。
如今再听眼前这文绉绉的公子沉声吐字,李誉却有些动摇了。
因为陆礼的脸上,有着比他们这群“暴民”更豁得出去的癫狂。
李誉心中连连摇头,陆礼是个读书人,何故会有此种癫狂之貌,大抵是他看错了,丝毫未察自己握着弯刀的手已经悄然松动。
“诸位想好了要为了三千纹银抛颅洒血,不知诸位兄弟的孩子可也一同想好了?”陆礼说罢,从人群里徐徐迈步现身。
看着他自己从层层叠叠的卫队护卫李走出,行至李誉和府衙之间,众人面色骇然。
宋琛想也没想便跟了上去,行至陆礼身边,生怕陆礼被劫走,独留了方裕新愣在原地。
李誉眼眸一震,不为陆礼义正言辞的指责和迂腐的教条说教,为着他主动走到两方交战之地。
如此一来,想掳获他,便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一众人皆是跃跃欲试。
“若是抱了同归于尽的想法的,此刻便可动手了。”陆礼转身,那身官袍在他身上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