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再觉得疲惫,反而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因为他明白,自己修复的不仅仅是一幅古绣,更是一段即将被遗忘的时光,一份珍贵的匠心传承。
夜色渐深,工作室里的灯光却依旧明亮。那幅《牡丹图》的碎片,在沈知言的手中,一点点重聚,一点点焕发生机。而他的心里,那份安心如同窗外的月光,温柔而坚定,笼罩着每一针,每一线,也笼罩着这段因古绣而结缘的,温暖时光。他知道,只要心里有这份理解和敬畏,无论遇到怎样的残破,他都能让那些沉睡的针脚,重新在绢本上绽放出最美的光彩。
窗外的月色渐渐爬上窗棂,像一层薄薄的银纱,轻轻覆在沈知言的绣绷上。他手中的银针依旧在绢本上流转,只是动作间多了几分随性的舒展,不再像往日那般刻意紧绷。案头那盒苏曼卿送的丝线,已被他用去了大半,尤其是那几种过渡自然的黄色,恰好填补了姚黄花瓣的缺损,新线与旧线在光线下交融,竟生出一种时光沉淀后的温润质感。
他停下针,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目光落在绣绷上那朵渐渐完整的姚黄上。原本缺失的花瓣边缘,此刻已被细密的“晕针”填满,每一针都顺着旧有针脚的走向,松紧有度,颜色从浅鹅黄过渡到深蜜黄,恰如苏曼卿祖母笔记里记载的那般,“如露染花瓣,自然天成”。沈知言指尖轻轻拂过补绣的地方,触感与旧绢融为一体,没有丝毫突兀,仿佛这缺损从未存在过,又或者,这缺损本就是为了等待今日的填补,让时光在针脚间完成一场温柔的接力。
桌角的青瓷茶杯早已凉透,杯底沉淀着几片舒展的碧螺春叶,那是下午在苏曼卿家中喝剩的茶,他竟忘了续水。此刻鼻尖萦绕的,除了沉香的醇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丝线香气,那是苏曼卿染线时特有的味道——混合着草木的清香与染料的温润,像极了她院子里木香花的气息。沈知言忽然想起,苏曼卿说起染线时,眼里闪烁的光芒,她说,古法染线最是磨人,要反复浸泡、晾晒,还要根据天气调整时间,一点都急不得,就像绣花,心浮气躁是绣不出好东西的。
那时他只觉得这话透着匠人的执着,此刻亲自动手,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深意。他之前找过不少现代染制的丝线,颜色虽相近,却总少了几分灵气,要么过于鲜亮,破坏了古绣的陈旧感;要么过于暗沉,显得死气沉沉。而苏曼卿送的这些线,像是从时光里走出来的一般,带着自然的肌理和柔和的光泽,与百年前的旧绢相得益彰。这大概就是“懂”的力量,懂绣品,懂针法,更懂每一件器物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坚守。
沈知言重新拿起银针,这次他要修补的是魏紫花瓣上一处断裂的针脚。那处断裂很是刁钻,恰好卡在花瓣的褶皱处,旧针脚又细又密,稍不留意就会打乱整体的纹路。他想起苏曼卿给他看的那片练习废片,想起她那句“修复不是复制,是延续”,便不再执着于复刻每一针的位置,而是静下心来,感受旧针脚里藏着的力道——那是一种沉稳中带着灵动的劲儿,像是绣者绣到兴起时,手腕微微一旋,便让花瓣有了迎风而动的姿态。
他深吸一口气,银针穿线,指尖微旋,丝线顺着褶皱的弧度嵌入绢本。一针,两针,三针……新的针脚像水流一般,顺着旧针脚的脉络缓缓铺开,将断裂的地方温柔衔接。当最后一针收尾时,沈知言忽然觉得,这针脚里仿佛也有了自己的心意,不是刻意模仿,而是带着对绣者的理解,对苏曼卿提点的感念,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窗外的风声渐渐停了,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沈知言的工作室里,只有银针穿梭绢本的细微声响,那声音细碎而规律,像时光在耳边轻轻低语。他又补了几处细小的缺损,不知不觉间,天已泛起了鱼肚白,东方的天际染开一抹淡淡的橘红,将工作室的墙壁映得温暖起来。
他终于放下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晨光透过窗户,洒在绣绷上,那幅《牡丹图》已褪去了之前的残破模样,姚黄魏紫次第绽放,花瓣层层叠叠,带着几分慵懒的舒展,仿佛刚从晨露中苏醒。那些曾经让他辗转反侧的缺损,此刻都成了恰到好处的点缀,让整幅绣品既有古物的沧桑,又有新生的鲜活。
沈知言的目光落在姚黄花瓣最饱满的地方,那里正是他用苏曼卿送的丝线补绣的核心区域。阳光之下,丝线的光泽流转,与旧线完美融合,竟让人看不出一丝修补的痕迹,只觉得那朵牡丹,比照片里的还要多了几分气韵。他的心里,那种安心的感觉愈发浓厚,像被晨露浸润过的土壤,踏实而温暖。
他想起下午离开时,苏曼卿站在木香花架下,笑着对他说:“沈先生,期待看到它重焕生机的样子。”那时他还只是点头,心里虽有触动,却仍有几分不确定。而此刻,他忽然无比期待与苏曼卿再次见面,想让她看看,这幅承载着她祖母心血的《牡丹图》,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终于找回了遗失的时光。
沈知言走到案前,小心翼翼地将绣绷收起,放进铺着锦缎的木盒里。他拿起那本苏曼卿借给他的祖母笔记,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上面是娟秀的字迹,记满了针法的心得和染线的配方,字里行间,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