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坊的咖啡馆藏在老弄堂里,玛莎一定会喜欢那家卖手工皂的小店。她忽然想起玛莎说过,最讨厌旅行手册上的“必去景点”,总觉得那些地方像包装好的糖果,尝不到真正的滋味。
第二天陪母亲去菜市场,刚到巷口就听见熟悉的吆喝声。卖活鱼的摊主挥着木槌敲晕一条鲈鱼,鱼鳞溅在水泥地上亮晶晶的;豆腐摊的阿婆用荷叶包好嫩豆腐,说这是给“念安丫头”留的。母亲指着红案上的酱鸭:“乔治他们能吃辣吗?这家的酱鸭是甜口的,我多买点。”苏念安笑着点头,忽然看见母亲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像落了层薄薄的霜。
下午接到玛莎的视频电话,背景是纽约的肯尼迪机场。玛莎举着手机转了个圈,镜头里的乔治正背着两个巨大的登山包,活像只笨拙的企鹅。“我们带了防晒霜和冲锋衣,你说的元阳梯田会不会很冷?”玛莎的声音里满是期待,苏念安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云南时,也是这样背着满满一包不必要的东西,结果梯田的阳光把胳膊晒脱了皮。
父母的纪念日晚宴定在老城区的酒楼。父亲提前三天就去订了靠窗的位置,说从那里能看见护城河的游船。苏念安帮母亲挑选旗袍时,发现衣柜最深处藏着件枣红色的旧旗袍,领口的盘扣掉了两颗。“这是结婚时穿的。”母亲抚摸着布料上的暗纹,“那时你爸说,等过三十年,就给我买件真丝的。”苏念安拿起针线,把新买的珍珠扣缝上去,针脚歪歪扭扭的,母亲却笑得眼角堆起了皱纹。
纪念日当天清晨,苏念安被窗外的鸟鸣吵醒。推开窗看见父亲正在院子里修剪月季,母亲端着喷壶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她忽然想起乔治说过,他最羡慕中国夫妻的相处模式,不像西方人总把爱挂在嘴边,却能在递一杯水的瞬间,让你看见藏了一辈子的温柔。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乔治发来的定位,显示他们已经到了上海浦东机场。玛莎的消息紧跟着进来,附带一张照片:乔治正举着手机对着入境处的汉字发呆,背景里的电子屏滚动着“欢迎来到中国”。苏念安笑着回复:“先去酒店放行李,晚上带你们去吃生煎包,记得要配姜丝醋。”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她仿佛听见黄浦江的汽笛声,正穿过时空,和曼哈顿的晚钟,撞出了温柔的回响。
乔治夫妇到酒店时,苏念安已经在大堂等了半小时。玛莎一看见她就张开双臂,身上的栀子花香混着机舱里的冷气漫过来:“亲爱的,你家乡的空气都是甜的!”乔治跟在后面,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松垮垮系着,眼里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却还是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相机:“刚在机场拍了朵玉兰花,比玛莎画廊里的油画还鲜活。”
傍晚的南京路挤满了人,霓虹招牌在湿漉漉的地面投下彩色光斑。玛莎盯着路边糖画摊挪不动脚,看老师傅用融化的糖稀画出条鳞爪分明的龙,惊叹得捂住嘴:“这简直是魔法!”乔治举着相机追着拍,不小心撞到卖气球的小贩,五颜六色的气球飘向夜空时,玛莎突然拽着苏念安的手跑起来,笑声混着晚风里的烤红薯香,在人群里荡出涟漪。
生煎包铺子藏在巷尾,木桌木凳泛着油光。老板认得苏念安,隔着玻璃柜喊:“丫头回来啦?还是要荠菜馅的?”玛莎学着苏念安的样子用筷子戳开包子皮,热气熏得她眯起眼,吸溜着喝掉汤汁:“原来面包可以不用烤箱做,里面还能藏着肉汤!”乔治蘸着姜丝醋吃了三个,忽然抬头:“明天去你说的豫园,能不能带我们来买这个做早餐?”
夜里陪他们回酒店,电梯里遇见对上海老夫妻,老先生正给老伴整理围巾,用吴侬软语念叨:“风大,把领子竖起来。”玛莎悄悄碰了碰苏念安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你听,他们说话像唱歌。”乔治望着那对夫妻的背影,忽然低声说:“等我们结婚三十年,我也要学中文,每天这样跟你说话。”
第二天去豫园时刚过七点,晨雾还没散尽。九曲桥的石栏上凝着露水,玛莎扶着栏杆看水里的红鲤,忽然指着远处飞檐上的琉璃瓦:“那颜色跟梵高调的蓝黄一样妙!”乔治举着相机拍个不停,镜头里的亭台楼阁裹在薄雾里,像从古画里走出来似的。卖早茶的铺子飘出茶香,苏念安领着他们进去,点了三碗阳春面,细面卧在清汤里,撒着葱花和虾籽,玛莎用筷子卷着吃,说比意大利面多了点草木的清香。
从豫园出来往田子坊走,路过家旗袍店。玛莎被橱窗里的孔雀蓝旗袍勾住脚步,老板娘是苏念安母亲的朋友,笑着拉她去试穿:“外国姑娘穿旗袍才好看,衬得皮肤像牛奶。”玛莎穿上旗袍站在镜子前,乔治突然红了脸,挠着头说:“早知道该带支口红来,你涂正红色肯定好看。”苏念安在一旁笑,想起母亲说过,真正的喜欢,藏在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细节里。
下午去法租界看老洋房,梧桐叶落在玛莎的卷发上。她摸着斑驳的红砖墙:“这些房子比我祖母的城堡还有故事。”乔治发现墙缝里长着丛三叶草,蹲下来拍了张照:“在英国,找到四叶草能许愿,你们中国有什么说法?”苏念安想起小时候外婆说,墙头草能顺着风找到回家的路,正想开口,却看见玛莎对着三叶草闭眼默念,睫毛在夕阳下投出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