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城南绣坊街,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浸得发亮,像铺了一整条墨色的绸带。两侧绣坊的木窗次第推开,朱红的窗棂映着晨光,将“锦绣阁”“针丝堂”的牌匾染成暖橙。空气中飘着桑蚕丝的淡香,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还有巷尾中药铺飘来的薄荷与当归的味道。
左丘?蹲在绣坊后院的老槐树下,指尖捏着那枚传了三代的纺锤。纺锤是乌木做的,包浆温润得能映出人影,绕在上面的那缕青丝泛着银灰,是祖母临终前亲手缠上去的。风掠过槐树叶,沙沙声里混着隔壁绣娘穿针的“嗒嗒”声,还有远处早市传来的叫卖声。
“?姐,发什么呆呢?新收的那批留守妇女都到前堂了。”徒弟小桃跑过来,扎着高马尾的脑袋上还别着根银针,蓝色工装的袖口沾着几点丝线,“还有个老太太来送绣绷,说找你有急事。”
左丘?站起身,把纺锤塞进围裙口袋。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斜襟衫,领口绣着极小的缠枝莲,是祖母教她的第一针绣法。“知道了,我这就去。”她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线,软乎乎的却有韧劲。
前堂里,五个穿着各异的妇女坐在长凳上,手里都攥着自己带来的绣针。最左边的妇女叫李嫂,穿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关节粗大,指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泥土。她见左丘?进来,赶紧站起来,局促地把衣角往下扯了扯。
“左丘老师,俺俺是邻村的,听说你这儿收绣娘,不要经验也中?”李嫂的声音带着点颤,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双黑色的布鞋,鞋头缝着朵歪歪扭扭的布花。
左丘?笑着点头,刚要说话,门口传来一阵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一个老太太拄着枣木拐杖走进来,头发全白了,梳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用根银簪固定着。她穿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袖口和领口都绣着暗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你就是左丘??”老太太的声音清亮,眼神锐利得像针,直直地盯着左丘?,“我是沈玉容,你祖母左丘兰的师妹。”
左丘?心里一震,祖母生前从未提过有师妹。她赶紧请沈玉容坐下,小桃端来一杯热茶。沈玉容却没碰茶杯,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绣绷——那绣绷是象牙做的,边缘刻着细密的缠枝纹,绷着的素绢上,只绣了半朵未完成的玉兰花。
“这是你祖母当年没绣完的东西。”沈玉容的手指抚过绣绷,声音软了些,“1947年,她为了供弟弟读书,卖了自己的头发换纺车,把这个绣绷寄存在我这儿,说等弟弟出息了,就来取。可她再也没来过。”
左丘?的指尖碰到绣绷,冰凉的象牙贴着皮肤,像触到了祖母当年的温度。她想起祖母临终前说的话:“?儿,纺锤上的丝,是连着心的。”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的夹克,头发染成了黄色,嘴里骂骂咧咧:“左丘?!你他妈敢抢我生意?”
左丘?皱起眉,这是隔壁“快绣坊”的老板张强,前两天还来挖她的绣娘,被她拒绝了。“张老板,说话放尊重点。”
张强冷笑一声,伸手就要掀桌子上的绣品:“尊重?你断我财路,还想要尊重?今天我就砸了你这破绣坊!”
李嫂突然站起来,挡在桌子前:“你不能砸!俺们还指望在这儿学手艺养家呢!”她身后的几个妇女也跟着站起来,虽然害怕,却都挡在了绣品前。
张强被噎了一下,随即更生气了:“你们这群乡巴佬,也配管老子的事?”他伸手就要推李嫂,左丘?赶紧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纤细,力气却不小,张强疼得“哎哟”一声。
“张老板,我再说一遍,别在我这儿撒野。”左丘?的眼神冷下来,“你用机器绣冒充手工绣,坑骗客户,迟早会出事。”
张强脸色一变,他的快绣坊全靠用机器绣的次品低价抢生意,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就完了。“你你少胡说八道!”他想挣脱,却被左丘?抓得更紧。
就在这时,沈玉容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脸都红了。左丘?赶紧松开张强,去扶沈玉容:“沈奶奶,您没事吧?”
沈玉容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吞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老毛病了,不碍事。”她看向张强,眼神又变得锐利,“年轻人,做生意要讲良心,靠坑蒙拐骗是走不远的。”
张强被她看得发怵,又怕左丘?真的把他用机器绣的事说出去,只好放狠话:“你给我等着!”然后灰溜溜地走了。
左丘?松了口气,刚要谢谢李嫂她们,就听见沈玉容说:“?儿,你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
两人走进后院的绣房,沈玉容关上房门,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笔记本。“这是你祖母的绣记,里面记着她毕生的绣法,还有一个秘密。”
左丘?接过笔记本,封面已经泛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和沈玉容带来的绣绷上的那朵一模一样。她翻开第一页,祖母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1945年秋,与玉容师妹同入绣坊,师传‘发丝绣’,以人发为线,绣出的纹样可保百年不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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