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的秋老虎赖到十月中旬还不肯走,午后的阳光把“老澡堂”的木质招牌晒得发烫,漆皮剥落的“浴”字边,几只麻雀蹦跳着啄食残留的皂角碎屑。申屠龢把最后一块檀香皂放进玻璃罐时,柜台后的老式挂钟“当”地响了一声,金属撞针的震颤混着蒸汽管道里的嗡鸣,在潮湿的空气里荡开涟漪。
“张爷爷,水放好了,还是您惯常的三十八度。”她用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看向更衣室门口——拄着拐杖的张爷爷正扶着门框喘气,蓝布衫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手里攥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布包。
“小申啊,今天……能不能把靠窗的那排喷头留出来?”张爷爷的声音比往常更沙哑,浑浊的眼睛避开申屠龢的视线,落在地面瓷砖的裂缝上。那些裂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皂垢,在日光下泛着暗黄的光,像老人脸上纵横的皱纹。
申屠龢心里咯噔一下。张爷爷每次来都固定用最里面的三号喷头,说那里背风,今天突然要换位置,莫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她蹲下身帮老人解鞋带,指尖触到他脚踝处凸起的骨节——上次摔跤留下的淤青还没消透,皮肤下的血管像老树根般虬结。
“您放心,靠窗的喷头我刚刷过,水 pressure(压力)调得稳当。”她抬头时,正好看见张爷爷把布包往身后藏了藏,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晰。
蒸汽从浴池方向漫过来,带着硫磺和檀香皂混合的味道,模糊了挂在墙上的旧照片。照片里的澡堂还是水泥地面,穿中山装的老掌柜正给穿开裆裤的孩子搓背,背景里的大镜子映出排队的人影,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眉眼和现在的申屠龢有七分像。
“当年你奶奶在这儿搓澡时,也总给我留靠窗的位置。”张爷爷突然开口,拐杖头在瓷砖上敲出笃笃的响,“她说那位置能看见天上的云,像咱老家麦垛上的一样。”
申屠龢握着布巾的手顿了顿。她奶奶去世时她才五岁,关于澡堂的记忆大多是从老顾客的只言片语里拼凑的——听说奶奶的搓澡巾是用粗麻布做的,搓背时力道恰到好处,能把老泥搓下来,又不会弄疼客人;听说奶奶总在澡堂角落放个糖罐,给洗完澡的孩子塞块水果糖;还听说奶奶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午后,浴池里的蒸汽浓得像化不开的奶。
“我妈说,奶奶的搓澡巾后来给了您?”她试探着问,目光落在张爷爷搭在椅背上的蓝布衫口袋——那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张爷爷的肩膀颤了颤,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个用红绳系着的布包。布包的边缘已经磨破,露出里面浅灰色的粗麻布,正是奶奶当年用的那种搓澡巾。
“你奶奶走那天,把这个塞给我,说‘老张啊,以后没人给你搓背了,你自己多保重’。”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浑浊的眼泪滴在布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我这背啊,只有你奶奶搓得舒服,别人搓我总觉得痒得慌。”
申屠龢接过搓澡巾,指尖触到布料上细密的针脚——奶奶的手艺真好,每一针都扎得紧实,这么多年过去,麻布还是挺括的。她想起小时候在澡堂的角落里,曾偷偷摸过奶奶的搓澡巾,粗粝的触感让她觉得害怕,现在却觉得格外亲切。
就在这时,澡堂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一阵热风裹着沙尘闯进来,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申屠龢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浅灰色运动服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印着“养老院”字样的保温桶,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请问……这里是申屠龢师傅的澡堂吗?”女人的声音带着喘息,目光快速扫过澡堂内部,最后落在申屠龢身上,“我是‘夕阳红’养老院的护工,姓周,叫我小周就行。我们院里的王阿婆,说一定要来这儿找您。”
申屠龢心里纳闷。“夕阳红”养老院离这儿有三站地,王阿婆是个盲人,平时出门都要护工搀扶,今天怎么突然要来澡堂?她刚想开口问,就听见保温桶碰撞的声音——小周手里的桶歪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晃出半块眼熟的肥皂,正是张爷爷每次用的檀香皂。
“王阿婆说,今天是她老伴的忌日,一定要来这儿洗个澡,还说……要找一个能‘看见’云的位置。”小周的声音低了下去,伸手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她还带了这个,说要交给您。”
申屠龢接过小周递来的东西——是个用毛线织的小云朵挂饰,针脚歪歪扭扭的,上面还沾着几根白发。她突然想起上周王阿婆来洗澡时,曾摸着澡堂的墙壁问:“小申啊,你说天上的云,是不是也像这蒸汽一样,能把人裹得暖暖的?”
“王阿婆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申屠龢的心跳莫名加快,她走到门口往外看,街道上的行人寥寥无几,阳光把柏油路晒得泛出油光,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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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的眼圈红了。“阿婆在来的路上突然晕倒了,现在在医院抢救。她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让我把这个挂饰交给您,还说……还说让您一定要在靠窗的喷头那里,帮她留个位置,她想和老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