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
林禾的目光扫过,最终落在堂屋角落那块不起眼的、盖着厚厚灰尘的方形木板上。那是地窖的入口。小时候,奶奶总说下面阴冷潮湿,不让他下去玩。他只在奶奶下去取腌菜坛子时,偷偷扒着门缝往里瞧过几眼,里面黑黢黢的,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嘴。后来奶奶去世,父母搬走,这地窖更是被彻底遗忘。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木板沉重异常,边缘积满了经年的污垢。他蹲下身,手指抠进木板边缘的缝隙,用力向上掀开。一股更浓烈的、带着泥土腥气和浓重霉味的凉气猛地涌出,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下面一片漆黑。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一道微弱的光束刺破黑暗,勉强照亮了入口处向下延伸的几级粗糙石阶。石阶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不知名的黑色污渍,湿滑异常。一股寒意顺着敞开的窖口弥漫上来,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冷,让他裸露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禾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他,这下面除了垃圾和老鼠,大概什么也没有。但心底那份被梨树开花搅起的异样感,以及一种莫名的、想要探寻些什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混合着霉味和土腥气的空气灌入肺腑,并不好闻,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时光沉淀的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踩上第一级石阶,脚下湿滑的青苔让他打了个趔趄,连忙扶住旁边的土壁才稳住身体。土壁冰冷而潮湿,黏糊糊的触感让他皱了皱眉。手电光在狭窄的空间里晃动,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石阶不长,大约十来级,他很快下到了底。
地窖不大,约莫十来个平方。手电光扫过,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墙角堆放的几个破损的陶瓮,瓮口碎裂,里面空空如也。旁边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片和生锈的铁器,早已辨不出原本的用途。空气里弥漫着死寂的味道,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慢慢移动着脚步,光束在墙壁和地面上缓缓移动。墙壁是夯实的黄土,有些地方已经剥落。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浅浅的泥水。他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似乎堆着些杂物,被厚厚的灰尘覆盖着。
他蹲下身,用手拂开表面的浮尘。灰尘呛得他又是一阵咳嗽。下面露出一个破旧的藤条箱,箱盖已经塌陷了一半。他掀开残破的箱盖,里面是一些早已朽烂的布片和几本硬壳书籍。书籍的封面早已看不出颜色,纸张粘连在一起,一碰就碎。
林禾有些失望,正准备起身,手电光无意中扫过藤条箱旁边的土壁底部。那里似乎有个小小的凹陷,像是一个被土半掩埋的洞。他凑近了些,用脚拨开洞口的浮土和碎石。
一个方形的、深色的东西露了出来。
他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他蹲下身,伸手去够。那东西入手冰凉,表面粗糙,沾满了泥土。他把它掏了出来,借着手机的光仔细辨认。
是一个木盒子。深褐色的木头,没有任何雕饰,朴实无华,但木质坚硬,历经岁月侵蚀却并未完全朽坏。盒子不大,比手掌略宽一些,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已经锈死的铜锁。
林禾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尝试着掰了掰铜锁,纹丝不动。盒子很轻,摇晃时里面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他拿着盒子,快步走上石阶,重新回到光线昏暗的堂屋。关上地窖盖板,隔绝了那股阴冷的气息,他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他走到窗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端详手中的木盒。
盒子上覆盖的泥土被他用手小心地抹去,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铜锁锈蚀得厉害,锁眼几乎被堵死。他环顾四周,在墙角找到一根废弃的铁钉。他用铁钉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撬动着锈蚀的锁扣。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铁钉刮擦铜锈发出的细微声响。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终于,“咔哒”一声轻响,锁扣断裂了。
林禾屏住呼吸,轻轻掀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是硬纸板做的,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呈现出一种深沉的、不均匀的黄褐色,边缘磨损得厉害,甚至有些卷曲。册子的大小比常见的笔记本要小一些,正好能握在掌心。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册子,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他翻开第一页,手电光下,一行行褪色的墨迹映入眼帘。字迹是竖排的,用的是繁体字,笔迹清秀而略显稚嫩,带着一种旧时代特有的书写韵味。
“一九五八年,十月三日,晴。”
林禾的目光凝固了。一九五八年?那是比奶奶的时代还要早得多的时候。
他继续往下看,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今天又在梨树下等到她。心跳得好快,像揣了只兔子。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布衫,辫子上系着红头绳,好看极了。她偷偷塞给我一包桂花糖,说是她娘自己做的,甜得很。糖纸包得整整齐齐,我舍不得吃,藏在枕头底下……”
字里行间,流淌着少年人青涩而炽热的情愫。林禾仿佛能透过泛黄的纸页,看到那个在梨树下翘首以盼的少年,和那个偷偷递来糖果的少女。
他翻过一页,继续读下去。字迹时而轻快,时而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