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这是最后期限。
广场上的尘土被晒得滚烫,光着脚踩上去,能听见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的声音。
那三百多号人,就象是被扔在磨盘上的干豆子,已经被晒去了所有的水分,只剩下一层皮包着一把硬骨头。
吴书理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他的那副眼镜早就碎了一个镜片,剩下的那半个也满是裂纹,挂在鼻梁上,随着他的动作晃晃悠悠。
他眯起眼,通过那满是裂纹的镜片,看了一眼头顶的天。
天很蓝,蓝得有些假,象是一块刚染好的阴丹士林布。
“老赵。”
吴书理的声音很轻,象是嗓子眼里含了块烧红的炭。
“时辰到了。”
旁边的老赵动了动。
他那条断腿已经肿得象个发面的馒头,紫黑紫黑的,散发着一股子烂肉味。
老赵咧开嘴,露出两排还没掉光的黄牙,笑了笑。
老赵道:“到了好。这日头晒得人心里发慌,早点上路,早点凉快。”
广场周围,日本宪兵开始忙活起来了。
这帮穿着土黄色军装的矮个子,象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嗡嗡地乱转。
他们把架在四周的机枪枪口抬高了一寸,又把那一辆辆用来运送“货物”的卡车,倒进了广场。
那卡车屁股对着人群,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黑烟,喷出一股子呛人的煤油味。
“都起来!起来!”
那个汉奸翻译官又爬上了车顶,手里挥舞着一面小白旗,狐假虎威地吆喝着。
“皇军的大恩大德你们算是赶上了!八路的粮食送来了!就在老龙口!现在送你们过去交换!都给老子麻利点,别磨磨蹭蹭的!”
翻译官的声音尖细,象是被人捏住了脖子的鸡。
人群开始骚动。
不是因为生的希望,而是因为那股决绝的死志,正在这一百多颗干枯的心脏里,疯狂地跳动。
并没有人站起来。
他们依旧坐着,象是一尊尊生了根的泥塑。
高桥由美子站在二楼的窗后,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加了冰的威士忌。
冰块在杯壁上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不对。
按照她的剧本,这些在死亡在线挣扎了数日的人,听到能活命的消息,应该是哭喊着、拥挤着、争先恐后地爬上卡车才对。
那是人性的本能,是求生的贪婪。
如果下面几百个人全是八路军战士也就算了,可里面掺杂着平民百姓。
现在下面太安静了。
“松平君。”高桥由美子轻声唤道。
“让宪兵队下去,把他们架上车。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广场上。
一队宪兵端着剌刀,走进了铁丝网。
“八嘎!起来!”
一个日军曹长走到吴书理面前,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
吴书理被踹得歪倒在地上,吃了一嘴的土。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坐直了身子。
他推了推那副破碎的眼镜,抬起头,看着那个凶神恶煞的日本人。
那个眼神,平静得有些渗人。
就象是看着一个死人。
“你看什么?!”
日军曹长被这眼神激怒了,举起枪托就要砸。
就在这时。
“动手。”吴书理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很轻,但在老赵的耳朵里,却比除夕夜的爆竹还要响亮。
“狗日的小鬼子!我日你祖宗!!!”
老赵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这个断了一条腿、已经在地上瘫了好几天的汉子,不知从哪儿借来的力气,竟然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没有跑。
也没法跑。
他就象是一颗出膛的炮弹,用那个已经不仅仅属于人类的头颅,狠狠地撞向了那个日军曹长的肚子!
“砰!”
一声闷响。
日军曹长猝不及防,被这一头撞得岔了气,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老赵根本没有停,他张开嘴,露出那两排黄牙,一口咬住了曹长的喉咙!
那是死口。
就象是草原上的饿狼,咬住了猎物的气管,至死不松。
“啊——!!!”
曹长发出了凄厉的惨叫,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老赵那张狰狞的脸。
这声惨叫,就象是点燃了引信的火星。
“跟他们拼了!”
“别让陈教员交粮!咱们死在这儿!”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一百多个“泥塑”,在这一瞬间,全部活了过来。
他们手脚被绑着,没法用手,没法用脚。
但他们有牙。
有头。
有身子。
他们象是一群疯了的野兽,用肩膀撞,用头顶,用牙咬,朝着那些手持精良武器的日本宪兵,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那不是战斗。
那是自杀。
是有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