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的、集体性的、为了毁灭“希望”而进行的自杀。
“八嘎!疯了!这群支那人疯了!”
日本宪兵们慌了。
他们见过战场上的拼剌刀,见过不怕死的敢死队。
但从来没见过这种,几百个被绑着的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只为了求死的场面。
一个年轻的宪兵被三个俘虏撞倒在地,还没等他开枪,就被几双脚狠狠地踩在了泥里。
另一个宪兵刚要举起剌刀,就被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孩子,一口咬住了手腕,疼得他枪都掉了。
场面彻底失控了。
“开火!开火!”
松平秀一冲出司令部大门,看着眼前的景象,目眦欲裂,拔出指挥刀声嘶力竭地吼道。
如果不杀光他们,这帮疯子会把维持秩序的宪兵队给生吞活剥了!
“哒哒哒哒哒——!!!”
架在四周的九二式重机枪,终于响了。
粗大的火舌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网,复盖了整个广场。
子弹撕碎肉体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惨叫声,怒吼声,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曲地狱的交响乐。
老赵死了。
他的脑袋被一颗机枪子弹掀飞了半边,但他的牙齿依然死死地嵌在那个曹长的喉咙里。
那个曹长也死了,瞪着眼睛,一脸的恐惧。
吴书理也倒下了。
胸口多了三个血洞。
他躺在地上,眼镜掉在了一边,被无数只脚踩得粉碎。
他看着那蓝得发假的天空,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是解脱的笑,也是胜利的笑。
筹码没了。
这笔买卖,做不成了。
陈教员粮食保住了。
根据地保住了。
“都死绝了吗……”
他喃喃自语,眼里的光慢慢地散了。
枪声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当最后一具还在抽搐的身体不再动弹的时候,广场上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不过这一次,死寂中带着浓烈的、化不开的血腥气。
一百五十二具尸体,铺满了这片黄土地。
血流成河,真的流成了河。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地面的沟壑,流进了下水道,流进了饶阳县城的每一条血管。
高桥由美子依然站在窗前。
她手里的酒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在了地上。
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开了一大片酒渍。
高桥由美子脸色苍白得象纸,那双总是透着冷酷算计的眼睛里,出现茫然的情绪。
她算准了陈墨的仁慈,算准了八路军的纪律,也算准了人性的贪生。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这片土地上的人,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烈性。
这群人,宁愿把自己摔得粉碎,也不愿做她手里的棋子。
“这就是……中国吗?”
她轻声问道,声音有些发颤。
没有人回答她。
松平秀一站在楼下,看着满地的尸体,突然觉得,这场战争,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注定无法取胜的深渊。
……
城外,老龙口。
陈墨带着运粮队,停在了距离预定地点五里地的青纱帐里。
他听到了枪声。
那是从饶阳县城方向传来的,密集的、持续不断的枪声。
不是零星的冷枪,那是屠杀的声音。
陈墨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险些从车辕上栽下去。
“先生!”
林晚一把扶住他。
她的手很凉,凉得象冰。
陈墨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直起腰,看向饶阳的方向。
隔着这么远,他当然看不见城里的惨状。
但他能感觉到。
那种心被掏空了的感觉,那种痛到极致反而麻木的感觉。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些人没有等他。
他们用自己的命,替他做了选择。
“粮食……不用送了。”
陈墨的声音很哑,象是两块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们都走了。”
二妮正在给驴喂草料,听到这话,手里的草料掉了一地。
“啥?走了?去哪儿咧?”
二妮愣愣地问。
陈墨转过身,背对着众人。
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砸在干燥的黄土上,瞬间被吸干,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印记。
这就是战争。
它吃人。
连骨头渣子都不吐。
“回吧。”
陈墨挥了挥手,那动作沉重得象是挂了千斤的铁锁。
“把粮食运回去,一粒也别糟践。”
“那是那几百多个同志们,用命给咱们换回来的。”
队伍调转了方向。
车轮碾过土地,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象是在哭。
林晚走在陈墨身边,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