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年四月初八,台湾,安平镇。
晨雾从台江海面升起,缓缓漫过新修的城墙,将整座城镇笼罩在乳白色的纱幕中。镇海堡的了望台上,郑成功按剑而立,望着东南方向——那是吕宋的方向,也是百年来无数华人血泪流淌的方向。
他在这里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身上墨色蟒袍的肩头被露水打湿,但他浑然不觉。手中的“镇涛”剑柄被握得温热,剑鞘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二十八岁的靖海侯,眉宇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郁。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郑成功听出来了——是陈永华。
“侯爷,寅时三刻了。”陈永华的声音很平静,“各营将领已在议事厅等候。”
郑成功没有回头:“永华,你说,一篇檄文,能抵得过刀枪吗?”
陈永华沉默片刻:“檄文不能杀敌,但能诛心。能让敌人胆寒,能让同胞振奋。当年太祖北伐,一篇《谕中原檄》,抵得上十万雄兵。”
“是啊……”郑成功缓缓转身,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但我要写的,不是北伐檄文,是……血债檄文。”
两人走下了望台,穿过镇海堡的内城。这座原本荷兰人的热兰遮城,经过三个月的改造,已经面目全非。棱堡的外形基本保留,但内部建筑大多拆除重建,取而代之的是中式衙署、兵营、武库。城墙加高了三尺,新设的炮台上,乌黑的炮口指向海面。
议事厅设在原总督府的位置,但建筑已经完全改建。三开间的厅堂,正中悬挂着“靖海”匾额,是张世杰亲笔所书。两侧立柱上刻着对联:
剑气冲霄汉,舰影蔽海天。
厅内,二十余名将领已经到齐。水师将领居左,陆师将领居右,个个戎装肃立。见郑成功进来,齐刷刷抱拳:“参见侯爷!”
郑成功在主位坐下,陈永华侍立一旁。
“都坐。”郑成功摆手,目光扫过众人,“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事——南洋。”
两个字,让厅内气氛陡然凝重。
“周全斌。”郑成功点名。
“末将在!”周全斌起身,这位澎湖海战的功臣,如今是水师副将,地位仅次于郑成功。
“水师整备如何?”
“回侯爷,现有战舰三百六十七艘,其中千吨以上战列舰十二艘,五百吨以上巡航舰五十八艘,余者为护航、侦察、运输舰。水手、炮手四万三千人,已完成三轮远航操练。粮草、火药、淡水储备,可供全军出海作战三月。”
郑成功点头:“陆战队呢?”
陈泽起身——这位铁人军统领在热兰遮城攻坚战中身先士卒,如今是陆师主将:“陆战队两万一千人,燧发枪装备率七成,余者配长矛、刀盾。登陆作战演练二十二次,攻城演练十八次。另,台湾本地征召辅兵一万五千,可负责运输、筑营。”
“很好。”郑成功的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但打仗,不只是刀枪。还要有大义,有名分。”
他看向陈永华:“永华,念。”
陈永华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展开。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大明靖海侯、太子少保郑,告南洋诸岛华夏同胞书——”
厅内鸦雀无声。
“自三宝太监七下西洋,置旧港宣慰司,我华夏舟楫遍及南洋,商旅络绎于海道。闽粤子弟,浮海谋生,筚路蓝缕,开荒垦殖。百年以来,南洋诸岛,凡有烟火处,必有华裔;凡有市集处,必有华商。此皆我炎黄子孙,披荆斩棘之功也。”
陈永华顿了顿,声音渐沉:
“然自西夷东来,情势陡变。佛郎机(葡萄牙)窃据满剌加(马六甲),红毛夷(荷兰)强占台湾,西班牙窃据吕宋。诸夷恃其船坚炮利,凌虐土人,更视我华裔为俎上鱼肉。”
他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万历三十一年(1603),西班牙夷于吕宋马尼拉,诬我华人谋反,纵兵屠戮。三日之间,杀我同胞两万五千余众。巴石河为之赤,华人积尸塞道。幸存者言,西夷以华人首级垒为京观,悬于城墙;妇幼老弱,皆不免刀斧。此仇此恨,四十年来,未尝稍忘!”
厅内有将领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崇祯十二年(1639),西夷复以加税为名,再启屠刀。杀我华人两万三千。两番屠杀,五万冤魂,血染吕宋。而荷夷在台,苛政暴敛,役我华工如牛马。天启四年(1624)至今,死于荷夷鞭笞、劳役之华人,不下万余。”
陈永华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更有爪哇、暹罗、满剌加诸地,华商屡遭劫掠,华工时被虐杀。西夷视我华裔为奴仆,为猪狗,可随意打杀,可任意欺凌。南洋万里,竟无我华人立锥之地乎?!”
“砰!”
一个年轻将领猛地拍案而起,眼含热泪:“侯爷!末将请为先锋,直捣马尼拉,为死难同胞报仇!”
郑成功抬手示意他坐下,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将领眼中都燃烧着火焰。
陈永华继续念,声音陡然高昂:
“今大明重振,海疆肃清。本侯奉旨东征,已复台湾,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