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揆一苦笑,“本土现在正和英国人打仗,第三次英荷战争还没结束呢。公司能从本土要到几艘船?十艘?二十艘?而郑成功现在就有三百艘战舰,而且还在不断建造新的。”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船长室里踱步。
“不,我们不能指望本土。我们必须……改变策略。”
“改变策略?”
“对。”揆一停下脚步,眼神变得锐利,“以往我们在远东的政策是垄断——垄断香料贸易,垄断中国货物转口,排挤所有竞争者。但现在,这条路走不通了。大明已经觉醒,他们的水师不逊于我们,他们的商人更熟悉亚洲市场。如果我们继续对抗,只会两败俱伤。”
范德兰若有所思:“所以您的意思是……”
“合作。”揆一吐出两个字,“或者至少,有限的合作。让出一部分利益,换取和平。等我们恢复实力,再从长计议。”
“董事会会同意吗?那些股东只想赚钱,不会愿意让出利益的。”
“他们会同意的。”揆一冷冷道,“等郑成功的舰队出现在巴达维亚湾外,等公司的香料船队被拦截,等股价暴跌的时候……他们就会同意了。”
窗外,天色渐暗。
海上的黄昏来得很快,夕阳将云层染成血红色,海面也泛起金光。七艘破船在金色海洋上缓缓航行,像七片飘零的落叶。
揆一站在舷窗前,看着这壮丽的景色,心中却一片冰凉。
他想起了三十八年前,公司舰队第一次来到台湾时的情景。那时的指挥官站在船头,意气风发,宣称要将这里建成“东方珍珠”。
三十八年过去了,珍珠丢了。
而拿走珍珠的人,正在磨砺下一把剑。
“范德兰。”
“在。”
“回到巴达维亚后,如果我还活着,如果我没被送上法庭……”揆一转过身,看着这个年轻的、失去一只手臂的副官,“我会建议总督府,立刻派使者去北京,去南京,去郑成功那里。我们要谈判,要签条约,要确保公司的其他据点安全。”
“那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揆一沉默良久。
“那就准备战争吧。”他最后说,“一场我们很可能赢不了的战争。”
夜幕降临,船队驶入了黑暗。
而在他们身后的北方,台湾安平港内,郑成功正站在新建的了望台上,手中拿着刚刚送来的报告。
报告是陈永华写的,详细描述了与揆一会面的全过程。
郑成功看完,将报告递给身边的周全斌:“你怎么看?”
周全斌浏览一遍,皱眉道:“揆一这人……不简单。败军之将,还能保持如此风度,而且言语之间,似乎已经看透了我们的意图。”
“他是聪明人。”郑成功望向南方,“所以他知道,台湾只是开始。”
“那侯爷,我们下一步……”
“等。”郑成功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
“等揆一回到巴达维亚,等荷兰人做出反应。”郑成功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如果他们聪明,会派人来谈判。如果他们蠢……那我们就南下,用火炮跟他们说话。”
周全斌也笑了:“末将觉得,他们很可能选择后者。荷兰人在南洋横行惯了,不会轻易低头。”
“那就最好。”郑成功转身走下了望台,“传令各营,加紧训练。水师每日出港操练,陆战队演练登陆战。还有,告诉造船厂,三月之前,我要看到新下水的二十艘战舰。”
“是!”
郑成功走下台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又望了一眼南方。
海天相接处,星辰开始浮现。
那片星空下,是万里南洋,是无数岛屿,是财富,是荣耀,也是……未来的战场。
他握紧了腰间的“镇涛”剑。
剑鞘冰凉,但剑柄已经被他的手焐热。
“揆一,你说得对。”郑成功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东方出现了一位真正的海洋统帅。但你说错了一件事——”
“公司的百年基业不是危矣,是……到此为止了。”
夜风吹过港口,战舰的缆绳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远方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