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年二月初八,吕宋,马尼拉湾。
午夜的天主教钟声在城中回荡,迪亚哥主教跪在圣奥古斯丁教堂的祭坛前,手中的玫瑰念珠已经数到第三圈。烛火在圣像前摇曳,将他苍老的影子投在石墙上,像一只不安的幽灵。
“仁慈的天主,求您庇佑这座城池,庇佑您的子民……”老人的祈祷声在空旷的教堂里低回。
但他心里清楚,祈祷也许已经不管用了。
三天前,从台湾逃来的西班牙商船“圣安娜号”带来了噩耗——荷兰人经营了三十八年的热兰遮城,被中国水师攻陷了。总督揆一投降,舰队覆灭,台湾全岛易主。
更可怕的是,攻下台湾的那位中国统帅,名叫郑成功。
迪亚哥主教还记得这个名字。四十年前,1603年,也是在这个教堂,当时的菲律宾总督下令屠杀马尼拉华人。两万五千名华人被杀,鲜血染红了巴石河。而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就是在那场屠杀后崛起于海上的。
如今,儿子来了。
“主教大人。”一个年轻修士匆匆走进教堂,面色苍白,“总督府派人来,请您立刻过去。”
迪亚哥缓缓起身,膝盖发出咯咯的响声。他今年七十二岁,在吕宋待了四十六年,见证了西班牙帝国在这片东方海域的崛起,也预感到它即将到来的黄昏。
“知道了。”他平静地说,将念珠收入袖中。
马尼拉的王城,总督府灯火通明。
西班牙菲律宾总督萨拉曼卡坐在橡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开一张南洋海图。这位五十八岁的贵族有着典型的卡斯提尔人相貌——深陷的眼眶,高挺的鼻梁,以及永远紧抿的薄唇。但现在,那薄唇没有血色。
长桌两侧坐着马尼拉的要员:驻军司令桑切斯将军、舰队指挥官洛佩兹上校、大法官蒙特罗,还有几位重要的商人和传教士代表。
迪亚哥主教走进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在这片遥远的殖民地上,主教是仅次于总督的权威。
“主教大人,请坐。”萨拉曼卡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收到了坏消息。”
“我听说了。”迪亚哥在长桌另一端坐下,“台湾丢了。”
“不只是丢了。”桑切斯将军接话,这位老军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伤疤,那是早年与荷兰人作战时留下的,“郑成功在澎湖海战全歼荷兰援军,在热兰遮城逼降揆一。现在他手里有三百多艘战舰,四万多水师。而且……”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而且据‘圣安娜号’的船长说,郑成功正在台湾大规模移民、屯田、筑城。他不是想要一个贸易据点,他是要把台湾变成进攻南洋的跳板。”
大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他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大法官蒙特罗轻声问,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迪亚哥主教缓缓开口:“四十年前,我们在这里杀了他的同胞。四十年后,他的舰队已经开到我们的家门口。诸位觉得,他会忘记这笔血债吗?”
萨拉曼卡总督的手指在海图上敲击,最终落在马尼拉的位置:“马尼拉湾的防御如何?”
洛佩兹上校站起身,这位舰队指挥官才三十五岁,是直接从西班牙本土调来的:“总督阁下,马尼拉湾入口有科雷希多岛要塞,配备二十四磅炮十二门。湾内有甲米地军港,常驻战舰八艘,其中四艘是去年刚从阿卡普尔科调来的新舰。陆上守军两千,包括三百名欧洲士兵。”
他停了停,补充道:“如果郑成功倾全力来攻……我们最多能守三个月。”
“三个月?”桑切斯将军冷笑,“洛佩兹上校,你太乐观了。热兰遮城是荷兰人经营了三十八年的棱堡,有上百门重炮,有九百守军,只守了九个月。我们的科雷希多岛要塞?郑成功如果真想打,一个月都撑不住。”
“那将军的意思是,我们该投降?”洛佩兹上校脸色涨红。
“我的意思是,我们该求援。”桑切斯将军看向萨拉曼卡,“立刻派人回墨西哥,请求新西班牙总督府派援军。同时写信给马德里,告诉国王陛下,我们在远东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萨拉曼卡摇头:“来不及了。从马尼拉到阿卡普尔科,顺风要三个月。从阿卡普尔科到塞维利亚,又要两个月。就算国王陛下立刻派援军,等舰队抵达这里,也是一年以后的事了。而郑成功……”他指向海图上的台湾,“离我们只有三天的航程。”
众人再次沉默。
这时,一个商人代表开口了:“诸位大人,也许……也许事情没这么糟。郑成功打台湾,是因为荷兰人占了中国的土地。但吕宋是我们西班牙的合法殖民地,他有什么理由来攻?”
迪亚哥主教看了那商人一眼:“罗德里格斯先生,您做香料生意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主教大人。”
“那您应该知道,在东方人的观念里,没有什么‘合法殖民地’。”迪亚哥缓缓道,“他们认为,吕宋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藩属。前朝永乐年间,三宝太监郑和就来过这里。而且……”
老人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他们记得1603年,记得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