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兰遮城的影子在月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郑成功站在北线尾沙洲临时搭建的望楼上,海风将他猩红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三丈外就是刚刚筑起的第三道土垒,再往前八百步,那座用糯米汁混合牡蛎壳灰砌成的棱堡,已经在明军围困下坚持了整整一百二十七天。
“大将军。”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工兵营统领李岩登上望楼,这个四十岁的福建汉子脸上满是烟火熏燎的痕迹,双手裹着渗血的麻布——那是连续十七个昼夜挖掘地道留下的印记。
“三条地道,今夜子时全部挖通。”李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按您吩咐,北地道对准棱堡东南角楼,南地道对准主城门瓮城内侧,西地道……直接挖到了揆一总督府正下方。”
郑成功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着远处城墙上隐约晃动的火把。那是荷兰守军的巡逻队,每半个时辰经过一次,规律得像是钟摆。
“火药呢?”
“八千斤闽产硝石,两千斤粤产硫磺,木炭都是上等的柳枝炭。”李岩从怀中掏出一张油布包裹的图纸,在望楼的栏杆上摊开,“三条地道呈‘品’字形,爆破点间距五十步。按宋应星大人《天工开物》里的算法,万斤火药同时引爆,足够把棱堡南墙炸开——”
他停顿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丈?”
“至少十五丈。”李岩的声音斩钉截铁,“末将用沙盘推演过七次,棱堡外墙厚两丈,内墙厚一丈八,中间填充碎石夯土。但南墙去年刚被台风损毁过,荷兰人修补时用的料,不如原墙扎实。”
郑成功终于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这位刚满三十七岁的海军统帅,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但他的眼睛依然亮得像淬火的刀锋,那是百战磨砺出的光芒。
“李岩。”郑成功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祖籍是泉州吧?”
“是。嘉靖年间迁到漳州月港,世代都是船匠。”
“那你该听过嘉靖三十七年的事。”
李岩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当然听过。嘉靖三十七年,倭寇围泉州,守将挖地道欲炸倭营,却被倭寇察觉反向灌水,三百工兵全部溺死在地道中。那是闽南工兵行当里代代相传的惨案。
“末将明白大将军的意思。”李岩单膝跪地,从怀中又掏出一物——那是三个桐油浸透的竹筒,筒口用蜡封死,筒身上刻着细密的刻度,“这是‘地听’。每个地道入口都有专人十二时辰轮值,竹筒埋入土中,五里内的脚步声都能听见。荷兰人若想反制,末将半刻钟前就会知道。”
郑成功接过竹筒,对着月光看了看。
筒身上用墨笔标注着方位和距离,最细的一根刻度线只有发丝粗细。这是工兵营根据宋代《武经总要》改良的器物,在剿海盗时屡建奇功。
“起来。”郑成功将竹筒递回,“子时三刻,我要看到热兰遮城的南墙塌成齑粉。但有一条——”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是腊月里刮过海峡的北风。
“不得伤及城内汉民聚集的东街。爆破前一个时辰,派人用响箭往东街射三波传单,让百姓紧闭门户,趴伏在地。荷兰人若阻拦……”郑成功按住了腰间的剑柄,“就让神枪手盯着,出来一个,射杀一个。”
“遵令!”
李岩抱拳欲走,又被郑成功叫住。
“等等。”郑成功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匣,匣盖上阴刻着波涛蟠龙的纹样,“这是张世杰大人从南京送来的‘时辰匣’。匣内有机关,校准过京师钦天监的刻漏,误差不超过二十息。你拿去,三条地道的引信,都按这个时辰点燃。”
李岩双手接过铜匣,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托着千斤重担。
他知道这匣子意味着什么——南京那位“英亲王”的目光,此刻正穿过两千里的海陆,注视着这座海外孤城下的爆破。此战若成,台湾光复便成定局;若败,大明海军东进南洋的棋局,就要重开了。
“末将……”李岩喉结滚动,最终只吐出三个字,“定不辱命。”
子时初刻,热兰遮城南侧三百步。
地表上看,这里只是一片刚收割过的甘蔗田。焦黑的茬子裸露在月光下,几只夜枭蹲在歪斜的稻草人肩头,发出咕咕的叫声。
但在地下三丈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三条高六尺、宽四尺的坑道,像巨兽的血管般向棱堡延伸。坑道用松木撑起框架,重要节点处还打了铁箍。每隔十步就挂着一盏鱼油灯,昏黄的光晕里,赤裸上身的工兵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北地道,第三十七号支撑点。
工兵把总陈阿福趴在潮湿的泥土上,耳朵紧贴着竹制的“地听筒”。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一个时辰了,左耳因为长时间压迫已经麻木,但他不敢动。
竹筒里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
咚……咚……咚……
那是规律的脚步声,从斜上方传来,距离大约……陈阿福在心里默算,热兰遮城城墙厚两丈,地道已经挖到墙基下五尺,那么声音的来源应该是——
“巡逻队,六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