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福压低声音对身后的记录兵说,“从东往西,刚过东南角楼,现在走到我们正上方。记下,子时一刻零七分。”
年轻的记录兵赶紧在桐油防水纸上画下标记。纸上已经密密麻麻记录了上百条信息:巡逻队经过的时间、城墙上的换岗哨声、甚至还有昨夜下雨时墙内排水沟的水流声。
这些看似无用的信息,最终都会汇入李岩的沙盘,变成预判荷兰人行动的依据。
“把总。”记录兵写完,小声问,“您说……荷兰人真的没发现咱们?”
陈阿福没回答,只是指了指头顶。
记录兵抬头看去,只见坑道顶部密密麻麻钉着三寸长的铁钉,每根铁钉上都挂着小铜铃。这是“惊雀铃”,只要地面有人挖掘,震动就会让铜铃作响。而此刻,所有的铜铃都静止不动。
“荷兰人的棱堡,修的是‘地上功夫’。”陈阿福终于坐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耳朵,“城墙向外倾斜,炮弹打上去会滑开;墙根埋着碎石带,防止咱们掘地道直接挖到墙下——这些他们都想到了。”
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竹筒喝了口水。
“但他们没想到,大将军让咱们从三百步外开始挖,先垂直往下挖五丈,避开碎石带,再平着挖到城墙下。这得多费三倍的工,多死十倍的弟兄。”
陈阿福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他想起了十七天前,南地道挖到一半时遭遇流沙层,七个兄弟被活埋。等挖开救援时,最年轻的那个小兵才十六岁,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没吃完的芋头。
“把总……”记录兵的声音有些发颤,“待会儿点火的时候,咱们……”
“咱们得活着。”陈阿福打断他,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亮得吓人,“活着看红毛鬼的城墙飞上天,活着踏上热兰遮城的城头,活着把大明的龙旗插在揆一的总督府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记录兵的肩膀:“走,该去装药了。”
子时二刻,三条地道的最前端。
这里已经挖到了棱堡的正下方。墙壁不再是泥土,而是大块的条石——这是热兰遮城的地基,用从福建沿海掠来的花岗岩砌成,每块石头都凿出榫卯,再用铁水浇铸连接。
但此刻,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隙,正在被黑色的粉末填满。
四个工兵抬着竹篓,像蚂蚁运粮般将火药倾倒在特定的位置。那不是胡乱堆放,而是严格按照《火攻挈要》里的“聚爆法”:在三个爆破点各堆一个圆锥形的药堆,锥尖对着城墙受力最脆弱的点,锥底则用浸过桐油的麻绳连接,最终汇成三条主引信。
李岩亲自在北地道监工。
他蹲在最前沿,用手掌贴着石壁感受温度——这是老工兵传下的诀窍,石头温度若有异常,说明墙后可能有火或高温,那火药就有提前引爆的风险。
“统领,装完了。”
一个满脸黑灰的工兵长低声禀报。他身后的药堆已经垒到齐胸高,圆锥的尖端正顶着一块有明显裂纹的条石。那是白天用“探石锤”敲出来的,声音空响,说明后面可能是空腔。
李岩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郑成功给的铜匣。
匣盖打开,里面是三层嵌套的铜盘,最上层刻着十二时辰,中层刻着百刻,下层刻着六百息。中央一根铜针,正随着某种机关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嗒”声。
此刻铜针指在“子时二刻七十五息”。
“校准引信长度。”李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主引信燃烧速度,每刻钟三百尺。我们现在距离出口二百八十尺,要正好在子时三刻整引爆,那么引信该留多长?”
工兵长心算片刻:“五十六尺。”
“截。”
锋利的匕首割断浸油的麻绳,长度分毫不差。工兵长将截下的引信盘成圈,小心地放在干燥的陶罐里——这是预备引信,万一主引信出问题,就得有人冒着塌方的危险进来重点。
“撤。”
李岩最后看了一眼那堆黑色的圆锥,转身钻入坑道。鱼油灯被他一一摘下,黑暗如潮水般从身后涌来,只剩下远处出口一点微光,还有怀里铜匣那规律的“咔嗒”声。
像死神的脚步。
子时二刻过半,热兰遮城东南角楼。
荷兰东印度公司台湾总督揆一,此刻正趴在垛口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明军营地的动静。这个五十三岁的弗里斯兰人,眼窝深陷,胡子已经白了大半。
一百二十七天的围困,让这座号称“远东最坚固”的棱堡,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
“总督阁下,该休息了。”副官范德莱小心翼翼地说,“明天还要……”
“明天?”揆一冷笑,望远镜转向明军阵地后方那片甘蔗田,“你觉得我们还有多少个明天?”
范德莱语塞。
他当然知道情况有多糟。城内粮食只剩半个月的量,火药因为雨季受潮,能用的不到三成。最要命的是士气——八百名荷兰士兵、六百名土着雇佣兵,每天都有逃兵试图从排水沟爬出去投降。昨天刚吊死了三个,但今晚巡逻队又报告说西墙根有动静。
“明国人这一个月太安静了。”揆一放下望远镜,眉头拧成死结,“不攻城,不劝降,连炮击都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