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道的热浪裹挟着香料与海腥的混杂气息,将巴达维亚城堡的石墙蒸腾出微微扭曲的幻影。
总督府议事厅内,十七世纪的欧陆奢华与热带殖民地的粗粝奇异交融。威尼斯水晶吊灯映照着桃心木长桌,桌面上摊开的海图边角已被汗渍浸得发黄。墙壁上悬挂的荷兰省七盾徽章下,东印度公司远东总督简·皮特斯佐恩·范·迪门背对众人,凝视着窗外港湾里林立的桅杆。
这位统治着从好望角到日本海的庞大商业帝国的六旬老者,此刻眉头拧成的沟壑深如爪哇海沟。
“总督阁下。”
羊皮纸卷展开的窸窣声。斯吞咽口水,开始朗读那份五天前从台湾海峡送来的急报——信使乘坐的“飞鱼号”快帆船完成了一次搏命航行,两名水手因热病死于途中。
“……四月廿七日,明国舰队突破鹿耳门水道,兵力估算三百艘以上,其中巨舰八至十艘,形制前所未见……普罗民遮城已于五月初三陷落,守将猫难实叮投降……热兰遮城被围,陆上壕堑深达两丈,海上封锁严密……揆一总督预计存粮仅能支撑至六月中旬……”
每读一句,议事厅内的空气便沉重一分。
长桌两侧,巴达维亚评议会的高级委员们脸色铁青。霍恩的手指无意识地碾碎了一支产自班达群岛的丁香,浓烈香气在死寂中弥漫,却压不住那股从众人心底渗出的寒意。
“三百艘。”终于转过身,烛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跳动的阴影,“揆一在之前的信里还说,明国水师不过是些舢板拼接的垃圾。”
“或许……或许是夸大其词。”斯试图挽回些什么,“中国人惯用虚张声势……”
“猫难实叮投降了。”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北大西洋的浮冰,“那个在马六甲用八十人击退五百土着进攻的猫难实叮。如果他选择投降,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长桌,每个被注视的人都下意识避开。
“——热兰遮城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议事厅死寂了足足半分钟。
终于,财务委员博克尔嘶声开口:“台湾的砂糖、鹿皮、硫磺,占公司远东利润的三成。更关键的是,台湾是日本白银航线的中转站,失去台湾,我们在对日贸易中将彻底被郑芝龙……现在是他的儿子,彻底压制。”
“不仅是贸易。”弗里斯接话,手指重重戳在海图上那个狭长的岛屿,“台湾是我们在中国沿海唯一的战略支点。失去它,公司在整个东亚海域将失去威慑力,马尼拉的西班牙人、马来半岛的那些苏丹,甚至万丹的那个墙头草,都会重新考虑他们的立场。”
“张世杰……”贸易委员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就是那个在松锦歼灭满清主力、收服蒙古的人?”
“正是他。这个人在三年内完成了明国军队的彻底改造,他的陆军已经证明了实力。而现在,他把手伸向了海洋。”从怀中取出一份更精致的报告,这是潜伏在南京的商人通过澳门送来的,“明国正在天津、福州、广州建造巨型船厂,他们引入了葡萄牙造船师,甚至……”他顿了顿,吐出令人不安的词,“在研究蒸汽推动的船只。”
“蒸汽?”有人失笑,“那些中国人?他们连经纬度都算不清楚……”
“他们算清楚了。”冷冷道,“三个月前,一艘明国测量船出现在吕宋以北,他们的领航员使用了改进过的六分仪,精度不亚于我们的最新产品。先生们,时代在变化,而我们还在用十七世纪初的眼光看待远东。”
他撑着桌面,身体前倾,那姿态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老年雄狮:“台湾不能丢。不仅因为它的利润,更因为——如果让明国在这里取得一场对欧洲强国的完胜,那么整个东方殖民体系的合法性都会被动摇。葡萄牙人会怎么看?英格兰那些贪婪的私掠船主会怎么想?甚至巴黎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他们会认为荷兰东印度公司已经衰老到可以被轻易击败。”
“所以我们必须反击。”弗里斯接话,“而且要快,要狠,要让整个东方海域都看到,公司的旗帜依然不可侵犯。”
“舰队已在港口待命,考乌上校正在候见。”
“让他进来。”说,又补充一句,“还有那个华人通事,何斌。他也来。”
橡木大门被卫兵推开。
先进来的是何斌——一个四十余岁的瘦削男子,穿着荷兰式的及膝外套,但头戴明国儒生常见的方巾。他是公司聘用的高级通事,负责与华人社区及各地商馆的沟通,据说在福建沿海有庞大的人脉网。此刻他垂着眼,脚步轻得几乎无声,像一道影子滑到长桌末端站定。
紧随其后的脚步则沉重如战鼓。
“总督阁下。”考乌行礼,声音粗粝如砂纸摩擦。
“上校,情况你已知晓。”没有寒暄,“我需要你率舰队驰援台湾,击溃明国舰队,解除热兰遮之围。告诉我,你需要什么,以及你打算怎么做。”
考乌走到海图前,粗大的手指直接按在台湾与澎湖之间的海域:“十二艘战舰。其中至少四艘是‘七省级’战列舰,配备二十四磅以上重炮。八百名陆战队,要全部是欧洲老兵,不要那些马鲁古群岛征召的土人——他们在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