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台江内海的波涛被数百艘战船犁开。
郑成功站在“定海号”的舰桥上,单筒望远镜牢牢锁定着三里外的海岸线。那里是一片半月形的海湾,沙滩后方是茂密的椰林和灌木丛——地图上标注的地名是“禾寮港”,因早年汉人移民在此搭建稻谷仓库而得名。
此刻,这片沙滩静得可怕。
“太安静了。”水师副将马信放下望远镜,虬髯下的嘴唇紧抿,“红毛夷不是傻子,鹿耳门的爆炸和浓烟,足够让他们警觉两个时辰了。”
郑成功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沿着海岸线缓缓移动。沙滩宽约两百步,纵深不足百步,之后就是逐渐升高的坡地。坡地上隐约可见几座竹木搭建的了望塔,但塔上空无一人。更远处,一些土坯房的屋顶从树丛中露出,那是早年汉人移民的村落,如今多半已被荷兰人清空。
完美的登陆场——也太像陷阱了。
“潮位?”郑成功问。
身旁的测水兵立即回答:“满潮已过两刻钟,眼下正以每刻钟一尺的速度回落。按何老先生推算,至多还能维持一个半时辰的安全水位。”
一个半时辰。
三百艘战船中,已有两百七十余艘驶入台江内海。但真正能直接冲滩登陆的,只有八十艘特制的平底运兵船。这些船吃水浅,船首装有可放下的跳板,是郑成功三年前就在厦门秘密建造的登陆利器。
每艘船载兵五十,一次可投送四千人。
第一批登陆部队,正是陈泽率领的三千“铁人军”。
“陈泽何在?”郑成功转身。
“末将在!”
甲板后方,一个全身披挂的身影大步上前。陈泽今日换上了铁人军的标准装备:头戴八瓣铁盔,身披浸过桐油的三十斤棉甲,左手持一面蒙着牛皮的藤牌,右手握一柄厚背砍刀。棉甲的胸前用朱砂画着一个狰狞的虎头——这是铁人军的标志。
“你都看见了。”郑成功指向禾寮港,“静得不正常。”
陈泽抱拳:“末将明白。红毛夷定然在滩头后方设伏。”
“怕吗?”
“怕。”陈泽回答得干脆,“但更怕完不成大将军的军令。”
郑成功深深看了这位亲兵队长一眼。陈泽跟了他十二年,从厦门一个普通水兵,一路做到亲兵营长。此人武艺不算顶尖,但有一个特质:越是绝境,越冷静。
“本将给你三样东西。”郑成功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舰炮掩护。‘定海’、‘靖海’、‘镇海’三舰的四十八门重炮,会轰击滩头后方三百步内的所有可疑区域。”
陈泽眼睛一亮。
“第二,”郑成功继续道,“登陆后若遇强阻,可发射红色烟花。本将会命马信率第二批登陆部队从侧翼包抄。”
“第三?”
郑成功从怀中取出一面折叠的旗帜,抖开——那是一面猩红的军旗,中央用金线绣着一个硕大的“明”字,四周绣着海浪纹。
“把这面旗,”他将旗帜递给陈泽,“插在禾寮港的最高处。让所有人都看见,大明回来了。”
陈泽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军旗,声音有些发颤:“末将……誓死完成任务!”
“不是誓死,”郑成功扶起他,“是要活着完成任务。这三千铁人军是大明重建陆战精锐的种子,你带出去多少人,就要带回来多少人——哪怕少一个,本将也要你亲自去他们的家乡,向父老交代。”
这话比任何军令都重。
陈泽重重抱拳,转身走向船舷。那里,二十条运兵船已经用缆绳系在“定海号”船侧,铁人军的士兵正沿着绳网下船。
郑成功看着他的背影,又补了一句:“记住,打下滩头后,立即构筑工事。荷兰人的反击……一定会来。”
辰时四刻,八十艘运兵船开始冲锋。
这些平底船升起全部船帆,水手拼命划桨,船头劈开海水,在台江内海划出八十道白色尾迹。每艘船的船首,五十名铁人军士兵蹲伏在船舷后,藤牌护住全身,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陈泽在第一艘船上。
他半跪在船头跳板后,透过藤牌的观察孔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沙滩。距离还有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依然没有动静。
太安静了。连海鸟的叫声都没有,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以及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声。这种安静比枪炮声更让人心悸。
“营长,”身旁的副手压低声音,“会不会……荷兰人真的没设防?”
陈泽摇头:“红毛夷在台湾经营三十八年,禾寮港是台江内海最好的登陆场,他们不可能不设防。除非——”
话音未落。
“轰!”
第一声炮响从沙滩左侧的椰林中传来。
那不是舰炮的轰鸣,而是陆炮特有的沉闷巨响。陈泽眼睁睁看着一团黑影从林中飞出,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然后——
砸在右翼第三艘运兵船上。
木屑横飞。
那艘船的船首被整个砸碎,蹲伏的士兵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抛向空中。船体开始倾斜,海水从破洞疯狂涌入,短短三息时间,运兵船就沉没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