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九年四月二十三,卯时三刻。
台湾海峡的晨雾尚未散尽,三百余艘战船已在鹿耳门外三里处抛锚。铅灰色的海水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这片海域沉睡的呼吸。
郑成功站在“定海号”的艏楼上,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已经举了半个时辰。
镜筒里,那条被称为“鹿耳门”的水道清晰可见——最宽处不过三十丈,两岸礁石狰狞如兽齿,水面上隐约可见暗沉的阴影,那是退潮后露出的浅滩和暗礁。水道入口处,一座简陋的荷兰炮台矗立在北岸高地上,三门十二磅炮的黑洞洞炮口正对着海面。
“水位多少?”郑成功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身旁的亲兵队长陈泽快步从船舷返回,靴底在甲板上踩出急促的声响:“禀大将军,测水兵回报,眼下潮位比昨日同时刻低两尺,最深处不过一丈一尺。咱们的‘镇海级’吃水一丈二尺,运兵大福船吃水九尺,但满载兵员粮秣后……”
“会搁浅。”郑成功接过话头。
他转过身,海风吹动猩红的披风。四十三岁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棱角分明,额头上那道幼时落下的箭疤微微发红——这是他在厦门练水师时,被荷兰人的流弹所伤。
甲板上鸦雀无声。所有将领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按照原定计划,舰队本该在昨日满潮时通过鹿耳门,直插台江内海,打荷兰人一个措手不及。可昨日午后的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让舰队在澎湖耽搁了整整六个时辰。如今潮水已退,这条唯一能避开热兰遮城重炮封锁的水道,已成天堑。
“大将军,”水师副将马信上前一步,这个满脸虬髯的闽南汉子压低了声音,“是不是……改走大港?”
话音未落,几个老将的脸色都变了。
大港水道宽阔,水深足以通行任何战舰——可那里正对着热兰遮城的炮台。荷兰人在那儿布置了四十八门重炮,射程覆盖整个水道入口。三个月前,郑成功派出的侦察船曾冒险靠近,带回来的消息是:大港水道两岸的炮台,足以在半个时辰内击沉任何试图强闯的舰队。
“走大港,就是送死。”郑成功的声音依然平静,却让甲板上的温度降了三分,“我们这四万将士,三百战船,是大明重建海疆的全部本钱。不能赌。”
“那就在此等待明日满潮?”陈泽急道,“可荷兰人的哨船已经发现我们了!昨夜子时,有三艘荷舰在五里外游弋,天亮前才撤走。等到明日,热兰遮城的炮台早就严阵以待——”
“等。”
郑成功只说了一个字。
他走到船舷边,双手按在冰冷的橡木护栏上,目光重新投向那条狭窄的水道。晨雾正在散去,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远处台湾岛的海岸线渐渐清晰,那是大明丢失了三十八年的土地。
三十八年。
他的父亲郑芝龙曾是这片海域的霸主,却从未真正想过收复台湾。那个男人眼里只有白银和船队,只想在各方势力间左右逢源。而他郑成功,要做的不是海盗,不是藩镇,是堂堂正正的大明靖海大将军。
“去请何老先生。”郑成功忽然开口。
半刻钟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被搀扶上艏楼。老人名叫何斌,原是大明驻台商馆的通事,荷兰人占领台湾后,他表面为东印度公司做事,暗中却一直向大陆传递情报。此番郑成功东征,何斌冒险渡海投效,成为舰队最重要的向导。
“老先生,”郑成功亲自搀扶何斌来到船舷,“您看看这潮水。”
何斌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册子用油纸包裹,封面上用楷书写着《台海潮候辑要》。老人翻开内页,枯瘦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图表上滑动,嘴唇无声地翕动。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这本潮候辑要,是何斌三十年来观测台海水文的记录。其中关于鹿耳门水道的潮汐规律,更是详细到每个时辰、每个季节的变化。在决定走鹿耳门奇袭时,郑成功就是靠着何斌“四月中旬有大潮”的断言,才定下了作战计划。
可现在……
“不对……”何斌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不对!”
“老先生?”陈泽忍不住上前。
何斌没有理会他,而是快步——对于一个七旬老人来说,那动作快得惊人——走到另一侧船舷。他俯身望向海面,又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用细线系着垂入水中。
铜钱缓缓下沉,在距离水面约一丈处停住。
“现在是什么时辰?”何斌头也不回地问。
“卯时四刻。”郑成功看了眼日晷。
“昨日此时潮位多少?”
“一丈三尺。”陈泽脱口而出——作为亲兵队长,他必须牢记所有关键数据。
何斌收回铜钱,转身时,脸上的皱纹都在抖动:“大将军,老朽要重新算过。请您给我……一炷香时间。”
郑成功点了点头。
两名亲兵搬来桌椅,何斌坐在艏楼中央,将那本潮候辑要摊开在桌上。他又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罗盘,一叠写满数字的纸片,还有一块磨得光滑的乌木算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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