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小报的琢云。
朝霞未出,天还是蒙茸青色,屋中纵使点灯,也灰蒙蒙的,在这种黯淡和油灯火光交织中,琢云面颊凹陷,鼻梁高直,带着浓墨重彩的颜色——皮肤苍白,眉目极黑,头发在火光照耀下泛着青色,还有伤处红肿青紫。
他想起那间小屋——腐肉、蛆、满溢的马桶,狼吞虎咽的孩子。
非人非鬼。
他又想起琢云的食欲。
她的食欲永远旺盛,能够把满满一桌吃的七七八八,不大挑剔,只是不吃腥气较重的东西,譬如螃蟹。
而且她只要动了筷子,就要撑到嗓子眼、撑到肚子鼓起,蹲不下去的地步。
她是不是在那间小屋子里呆过?
呆过多久?
呆过几次?
除了那间小屋子,还有刑堂,里面的刑具王文珂是不是都在她身上试过?
一定是。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怎么不变成行尸走肉的?
怎么有勇气在巨大的压迫下叛逃?
在她的苦难面前,他的痛苦简直是无病呻吟,不值一提。
他走过去重新坐下,伸手拿起汤匙,吸了吸鼻子,强行把剩下的半个肉丸咽下去,陆续吃了几个馄饨,一块襄邑抹猪肉。
吃不下,他强迫自己吃,拼命咀嚼,嚼着嚼着,他再度站起来,拉开椅子,跪坐到琢云腿边,双手环抱住她的腰,面孔埋在她腿间。
她瘦,他触碰到的地方全是骨头,饕餮似的吃,还是一点肉没有。
琢云伤处让他一碰,当即龇了一下牙,她放下小报,伸手放在燕屹没有戴三山冠的后脑勺上,正想叫他起身,腿上就感到一阵潮热湿意。
是燕屹的热泪。
燕屹起先是无声流泪,眼泪滔滔的往外淌,随后庞大的痛苦让他开始哽咽,他咬住嘴唇,极力压制住了哭泣的声音,但整个后背、头颅都开始颤抖。
琢云抬手,让留芳出去。
留芳正是瞠目结舌之际,回过神来,匆忙退出去,关上门。
燕屹的抽泣声从唇齿间溢出,他哭出了汗,面孔、脖颈通红,直到透不过气来,才松开琢云,一只手捂住眼睛,向下抹去脸上泪水,昂起头,嘴唇哆嗦着看向琢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