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傩的队伍中,孟浩然好象隐约听到有什么话声,扭过头瞧了一眼,只看到江先生和那不知姓名的老者一起说笑。
再远处还有许多小乞儿,扮着鬼怪相,说着吉祥话讨钱。
许是听错了。
正巧,李白拽了一把他,和元丹丘三人一起指着看最前面的傩舞。
江涉也望向远处熊熊燃烧的火把,又看到前面猫儿戴着一张傩面,跌跌撞撞的走,心中更是觉得有趣。江涉问:“今日之后,果老有什么打算?”
张果老笑起来。
“看来是瞒不住先生,今日老头子前来,有一部分是向先生辞行的。”
江涉问:
“果老要回中条山?”
张果老点头。
他又说:“也想到别的地方走走去,听说南面群山之中还有巫术,趁着筋骨还能走动,多去凑凑热闹。”
“至于这长安”
两人走在开元十七年除夕的夜里。
张果老抬头,望着眼前的欢笑和灯火。
“长安风景好,风光迷人醉。不过在宫闱里待的久了,也觉得乏味。”
“成天不是与皇帝论道,就是见那些人,一个个脑筋灵的很,话也不想与他们多说。说起来,如今这位天子,也是做成前面几位皇帝没做成的事,硬生生把老头子困在长安两个月。”
“还是先生过的舒服啊。”
“大隐隐于市,日子过的逍遥快活。”
江涉笑笑。
“也是果老愿意为和尚解困。”
张果笑了两下,没多提他与和尚之间乱七八糟的互相施恩,又反过来问。
“先生要在长安留多久?”
江涉估算了一下,他打算粗浅教一教猫儿雷法,再多瞧瞧长安的热闹,最主要是这宅子赁的日子长。“大概三年吧。”
张果老又问:“到时候先生要往何处去?”
“去东海看看。”
江涉说着,与张果老提起之前在天台山与司马承祯的谈话。
“想看看世上到底有没有蓬莱、瀛洲、方丈这三座仙岛。”
张果老来了兴趣。
“那如果先生找到了呢?”
“会觉得不那么孤独。”
“那要是没有?”
“就当长长见识了,还未在此方天地见过海域。”
张果老侧过头,狐疑看着江涉。
雪夜中,明亮的烛光从另一边照在他的面孔上,被冷风吹的明明灭灭,看不出是在想什么。这人语气平平,说的也没有多少遗撼的意思,但越品越有意思。
“佛家说有三千世界。道家说有庄周梦蝶。”
“先生说的很好啊。”
张果老想了想,打趣起来:
“我等一路至此,种种爱恨生死,感悟精微。”
“焉知不是院子里鸟雀的一场梦?”
江涉也笑起来。
“有理!”
两人声音不高,全然被热烈的欢笑声压住,猫儿戴着傩面渐渐也熟悉了,脚步不再东倒西歪,时不时跑到前面去,尾巴一晃一晃等着人。
街坊们看到,都觉得神异。
驱傩擎着火把的队伍,一路从升平坊的最南边,走到最北边。
快要到了子时,家家户户欢笑着回到家中。
江涉停住脚步。
张果老吹了吹口哨叫来驴子,抬手叫来一边的和尚,他抬手一拱,戏谑道:
“先生再会。到时候要是有什么热闹,可要同老头子也说一声。”
江涉笑着应下,也抬手。
“果老再会。”
张果老大声笑起。
他一身白色的宽大袍袖,和当初刚来兖州时一样,骑在驴背上,拿起自己粗陋的鱼鼓,一下下敲着节拍。
不再言说修行闲散之语,只笑着祝诵道: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从今把定春风笑,且作人间长寿仙一”
漫天风雪,一人一驴渐渐走远,直到看不见身影。
雪纷纷而下,渐渐掩去了对方踪迹。
江涉看向留在原地的和尚。
和尚双手合十,一身寻常僧衣,洗尽铅华,神情有些习以为常的无奈。
“大概老恩人是把贫僧忘记了吧。”
“先生再会,贫僧在这里等一等便是。”
江涉大笑起来。
他心情正好,也免了和尚在雪地里苦等,等张果老想起来身边这和尚不知道要什么时候。
他道。
“不必这般麻烦,如今天冷,法师也莫要冻伤身子。”
“不如我送君一程。”
和尚道谢。
他还在想神仙要怎么送自己一路,是象是之前那样腾云,或是用缩地成寸这样的神通术数还没想出答案。
江涉抬手。
在和尚背后推了一把。
天地中,似乎就有一阵风息推着那和尚,让他不觉跟跄了两下,忍不住抬步向前。
身边掠过无数雪线,行到遥远的地方。
几百里外。
张果老正停下等驴子吃草,抬头讶然看了一眼和尚。
“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