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走在树葫底下,手里拎着一个装了凉白开的水壶。
推开老图书馆厚重的大门。
一楼大厅的借阅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的管理员正靠在藤椅上打瞌睡,旁边的收音机里放着声音极小的黄梅戏。陈拙放轻脚步,顺着楼梯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是外文期刊阅览室。
陈拙推门进去,几台吊扇在天花板上呼悠呼悠地转着。
偌大的阅览室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有人。
在一排书架的尽头,传来一阵金属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
陈拙顺着声音走过去。
一个短发女生正弯着腰,从一辆装满外文旧书的手推车上把厚重的期刊搬下来,分门别类地往书架上塞。苏微。
陈拙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站在书架的另一头,安静地看着她干活。
苏微干活的动作非常利索,甚至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
她拿起一本书,扫一眼封皮上的索书号,然后连停顿都不需要,直接转身,准确无误地把它塞进映射的空隙里。干净利落。
推车上的书渐渐少了。
苏微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她转身走向阅览室靠窗的一张宽大书桌。那是她的据点。
桌角放着一个容量惊人的塑料水壶,旁边是一摞高高的草稿纸,以及一本砖头一样厚的《概率论与数理统计》。书页已经被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地用红蓝两色圆珠笔做满了批注。
她坐下来,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水,然后立刻拿起笔,埋头对付起草稿纸上那一长串复杂的公式。陈拙走近了几步,在离她隔着两张桌子的位置停下。
“好巧。”
苏微手里的笔尖一顿,抬起头。
看清是陈拙后,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把手里的圆珠笔放下。“借书?”
她的声音很清脆,带着点沙哑。
“嗯。”
陈拙点点头,走到她的桌前。
“找几本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关于离散拓扑和图论的综述,不用具体的论文,先要那个年代几个主流数学期刊的合订本就行。”苏微没说话。
她甚至没有转头去看一眼借阅台后面那台反应迟钝的586计算机,那种老古董查一次检索系统,光是等待光标闪铄就得花上两分钟。她只是坐在那里,微微闭了一下眼睛。
不到三秒钟。
“c区。”
苏微睁开眼,语气平静得象是回忆自己家里的某件东西。
“第三排书架,从左往右数第六个柜子,最底下一层,右手边大概第三摞或者第四摞。”
“还有。”
苏微补充了一句。
“那几册书的位置正好对着西边的窗户,下午西晒很厉害,外面的绿色的封皮估计早就被晒得发白或者掉色了,你找的时候别光盯着颜色,看索书号,前缀是011。”
陈拙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连晒的掉色都算进去了?”
苏微重新拿起圆珠笔,低头看向自己的草稿纸。
“常识而已,那片局域的书,只要是深色皮的,三年以上基本都会变色,快去拿吧,趁现在天亮,最底下一层光线不好。”陈拙没再多说,转身朝着c区走去。
按照苏微提供的坐标,他蹲下身子,在最底下一层那堆旧书中翻找。
果然,在右手边第三摞的位置,他抽出了几本封皮已经被晒得发白,边缘起毛的厚重期刊。陈拙拿着书,回到了靠窗的桌子旁。
他没有坐在苏微对面,而是隔了两个位置,找了个顺光的地方坐下。
从书包里拿出几张空白的a4纸和一支笔,平铺在桌面上。
翻开那本散发着陈腐书味的俄文期刊。
满篇的西里尔字母和复杂的数学符号交织在一起,象是一座荒废已久的迷宫。
陈拙的目光在书页上快速扫动,脑海里自动进行着过滤和翻译。
他在观察和学习历史上的那些数学家是如何构建逻辑的。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阅览室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头顶的吊扇在转动,偶尔有一两声清脆的鸟鸣从窗外远远地传进来。
两人各占据了长桌的一端,谁也没有再说话。
他们就象是两条在同一片海域里各自捕食的鱼,虽然在一个空间里,但互不干扰。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影在地板上慢慢拉长。
陈拙停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