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一抽,却掉下个24K的崭新笔记本。我一愣,赶紧抢先捡起。
形似毕竟只是形似。
女人也没在意,只笑看我一眼:
“什么好东西?工厂现形记,还是涂装工作手记?有写到师傅我吗?”
“啊,不是。随便瞎写了点东西。”
我有些慌乱地将本子塞进最下层的抽斗。
历多年积累,流水线的图纸多又高,我们的办公桌经常会堆出几个小山包。山中物产总是丰富多样,时常会有些奇妙的东西会不慎走光。
第一次曝光的,赫然是我那页钢笔书法涂鸦:
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江城五月当然没有梅花落。大诗人就是有大才,无中生有,将听觉转化成视觉。在于我?却似乎无区别:听觉就是视觉,视觉就是听觉:
梅花落,听在耳里;梅花雪,下在心里……
第一次我动作很快,师傅没看清内容也没太在意。直到后来二度曝光——
“天阔,这是你写的字啊?!”
师傅的惊叹在我意料之中:那是我某个中午,信手写就的李白的横江诗,模仿的是徐文长的行书风格。他也是羲之的粉丝,所以徐渭只要写起李白诗作,就**肆意、潇洒地吓人,譬如他书写的李白横江词第五首:
横江馆前津吏迎,向余东指海云生。
郎今欲渡缘何事?如此风波不可行!
最后那个行字非一般的行云流水,简直如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纸上不复还。跟前辈相比,我的涂鸦只能算贻笑大方(写完自然随手一扔),只是师傅不像……那样熟悉书法不知道罢了。
但我当时的慌乱是显而易见的,我到底怕什么?
——是怕师傅突然追问我,为什么这么喜欢第五首横江词?什么叫风波不可行?横江词一共有多少首?还有,更怕她追问,第四首又是什么内容?
(茹钰曾告诉我她在家中排行第四,上有两哥一姐。4是她的幸运数字。)
事实上,我之前最喜欢的就是那《横江词》第四首:
浙江八月何如此,
涛似连山喷雪来!
话说当年东大岁月,我们几个创办围墙杂志遭遇困境,我手书李白的六组横江词激励自己,没想到他们仨看了都挺喜欢,于是在江雪的提议下,大家各自对位——
高放也不一首首细看,只观其大略地扫了两眼,就大大咧咧地一锤定音:就第一首啦!回头天阔替我好好裱一下,我贴宿舍床头墙上去!
从来只知道杜甫老先生下笔如有神,谁知高老大挑诗特有神?我们仨赶紧定睛看过去:
前两句起笔“人道横江好,侬道横江恶倒”也罢了,接下来就是“猛风吹倒天门山,白浪高于瓦官阁”,瓦官阁已经够令人高山仰止了,白浪却高过它——够张扬够放肆!
诗里还真有个白浪高的高字,刚好对得上。舍我其谁:
困难像绵羊,你弱它就强!
高,确实是高。
林晨枫只有紧跟着瞧第二首写的是什么:
“海潮南去过寻阳,牛渚由来险马当。
横江欲渡风波恶,一水牵愁万里长。”
金戈铁马,豪气冲天。又不失细腻情怀……
林女侠当即拍手称快:就是它啦——没有林?这好办:有风啊!就像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咱说风就是枫,那么枫就是风!
这正是:有困难要上,没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
到现在我还记得,林晨枫朗诵这首诗,特别是念到万里长那几个字时,忍不住一个凌波微步上前,玉手一挥,皓臂悬空,秀发飞扬,何其英姿飒爽、风度翩翩也!
相比第一首的过渡,第二首是从头到尾冲锋啊。用什么冲?李白的才气啊!看头两句:海潮南去过浔阳,牛渚由来险马当。用晨枫的话说,就是成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诗歌版!不,是盛唐版!太白版!
而我方才书写时,早已被第三首“横江西望阻西秦,楚水东流扬子津。白浪如山那可渡,狂风愁杀峭帆人。”的境界直接征服: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前路再难前方再有险阻,我们和太白一样天马行空!
还有什么可以阻挡,我对自由对创造的向往!
第三首偏偏有个“楚”字,那三哥我就当仁不让啦。
嘿嘿。
后来,我才想起,第三首末一句也有个“风”字;而白浪如山,其实不就是“雪”吗?
却见江雪最后一个慢悠悠凑上来,看第四首:
“浙江八月何如此,
涛似连山喷雪来。”
如此亮丽开阔的意境,让她顿时想起儿时家乡(她祖籍浙江绍兴,八月是浙江潮最壮阔的季节):再大的风浪,能大过八月浙江潮吗?更绝的是,第四首诗中有江又有雪,浑然天成100分,不用说,直接秒杀我们三个。
我趁机打趣:诗人明明人在江东,突然一下子就飞到浙江,这仅仅是天纵才情挡不住嘛?更因为我们的江小姑娘在此守候多时啊!简直就是度身定做,小雪你不选这首诗都对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