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里的日光灯管还是那根坏的,忽明忽暗地闪,像只半死不活的萤火虫。
陈正坐在那张破沙发上,端着碗面,嗦得呼噜呼噜响。
叙利亚有什么吃的?
都不适合自己,而且现在大晚上的外面也没什么店铺开着。
出去浪,吃枪子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面是他自己煮的挂面放了两个鸡蛋,一勺老干妈,几滴香油。
在叙利亚这地方,能吃上一碗热汤面,已经算是奢侈了,他爹住院后,他已经连着吃了三天的馕饼蘸橄榄油,吃得胃里直泛酸水。
筷子刚挑起最后一筷子,手机响了。
他放下筷子,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有杂音,象是有人在开车,然后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来,阿拉伯语,语速很快:“是陈先生吗?”
“是我。”
陈正一下来了精神,从沙发上弹起来,面条差点洒了。
“方便方便!”
他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把地址报了一遍,“德拉市工业区南边,阿萨德路往东走,过了那个废弃的加油站,再走五百米,右手边有个灰色的铁门。”
“我知道那地方,,二十分钟到。”
“行行行,我等你。”
电话挂了。
陈正把手机塞进口袋,转头看两个苦工,眼睛亮得象两盏灯。
“来活了!准备干活!”
光头和凯申同时站起来,动作整齐得象受过军训。
“咕!”(收到!)
“咕咕!”(明白!)
陈正快步走出厂房,打开院门,站在门口往街上看。
德拉市的夜黑得象泼了墨,路灯稀稀拉拉的,亮着的那些也只能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象是在跟谁吵架。
他站在门口等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车灯出现了。
一辆白色的丰田海拉克斯,跟陈正那辆是同款,但要新得多,车斗用帆布盖着,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东西。
皮卡慢慢开过来,在厂门口停住。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五六岁,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五官端正,下巴上留着一小撮胡子,修剪得很整齐。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卷到骼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陈先生?”他用阿拉伯语问。
“是我。”
“货到了。”他熄火,拉开车门跳下来。
陈正忙打开工厂大门,往后指了指:“往后倒,倒进来,我这边有吊车,直接卸货。”
年轻人点点头,重新上车,熟练地倒车。
皮卡稳稳当当地倒进院子里,轮胎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陈正去拉吊车。那台吊车是他爹以前买的,手动的,老旧得很,但还能用。
年轻人从驾驶座里拿出一张单子,递过来。“一共2400美金。”
陈正接过来看了一眼,阿拉伯文写的,字迹潦草,但数字很清楚。他点点头:“等一下,我去拿钱。”
他转身往办公室里跑。
保险箱在办公桌底下,一个灰色的铁疙瘩,他爹从市场上淘来的二手货,钥匙早就丢了,每次开都要转密码。
陈正蹲下来,转了三圈密码锁,咔嗒一声,拉开铁门。
从里面数好钱,然后把钱用一张白纸包好,塞进口袋里,锁好保险箱,下楼。
年轻人站在厂房里,没在车上等。
他背着手,正在看那些机床。
看见陈正从楼梯上下来,他指了指那台沉阳机床厂的cak5085,说:“这东西在叙利亚可不常见。”
顿了顿,他看着陈正,“你是中国人?”
陈正把钱递过去,点头:“对,中国人。”
年轻人接过钱,没有数,直接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说:“我在中国呆过八年,在那边读的书。”
陈正一愣。
标准的普通话,带着一点东北味儿,但比他认识的大部分中国人都说得标准。
“你你会说中文?”
“会啊。”
年轻人把双手插进口袋里,靠在cak5085的防护门上,笑着说,“我是沉工大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专业,2004年毕业的。毕业后在中捷机床干了三年,做工艺工程师。”
陈正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沉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