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皮卡,往工厂的方向开。
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2011年2月 15日下午3点。
太阳正毒,挡风玻璃被晒得发烫,他伸手柄遮阳板掰下来,还是觉得晃眼。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子,两边是灰扑扑的楼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空心砖。
有些窗户碎了,用纸板糊着,纸板上写着阿拉伯语的标语,看不太清楚,但能认出来“自由”这个词。
巷子尽头是一所学校。
一栋两层的建筑,外墙刷着淡蓝色的漆,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象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抹布。
操场上空荡荡的,旗杆上没挂旗,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
陈正本来没注意。
然后他看见了。
学校大门口的围墙边上,十几个少年正围在那儿。
有人手里拿着喷漆罐,有人在用粉笔往墙上写什么。
陈正减速,眯起眼睛。
墙上的涂鸦花花绿绿的,阿拉伯语写得歪歪扭扭——
“轮到你了,医生。”(ejak el door, ya doctor)
“自由。”
那些少年一边写一边笑,互相推搡着,象在玩游戏。。
陈正看见那些字,头皮一阵发麻。
操!!!!
他当然知道“医生”阿萨德,叙利亚总统,以前在英国学眼科,所以外号叫“医生”。
就象是我曾经在学校撒尿,人称:“吊大!”一个意思。
这不是涂鸦。
这是造反啊!
要急性铁中毒的啊!!!!
陈正一脚油门踩下去,皮卡猛地往前窜。
那些少年听见引擎声,回头看了一眼,有人冲他竖了个中指,有人哈哈大笑,继续往墙上喷漆。
陈正没理他们,方向盘一打,拐进另一条街。
后视镜里,那些少年的身影越来越小,但墙上的涂鸦还能看见,花花绿绿的,象一块块伤疤。
他手心全是汗。
方向盘上滑腻腻的。
一个政权的希望,在它的孩子身上。
当孩子们开始在墙上写“轮到你了”的时候,这个政权就完蛋了。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高压锅的盖子,快压不住了。
历史证明过无数次,秀才造反,也很热血沸腾的。
皮卡开出三条街,陈正才把车速降下来,他深呼吸了两口,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象打桩机。
“操。”他骂了一声,把车窗摇下来,让热风吹脸。
车子拐上主路,他往工厂的方向开。
他没看见的是他离开那所学校不到两分钟,一辆灰色的丰田皮卡从巷子另一头开过来,车斗里坐着四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手里拿着ak。
皮卡在学校门口刹停,轮胎在砂石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四个安全部队的人跳落车,动作干脆利落。
那群少年见到他们来,顿时做鸟兽散。
然后枪声就响了。
有个少年转身跑,子弹打在他背上,他扑倒在地,脸朝下,血从身下洇开,在灰扑扑的地上画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剩下的少年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有人尿了裤子。
刚才竖中指的那个,现在哭得象三岁小孩。
安全部队的人把他们一个一个拎起来,推进车斗里。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翻了个白眼,站起来,用脚踢了踢。
“带走。”他用阿拉伯语说,声音平淡得象在说今天吃什么。
皮卡开走了。
学校门口又安静下来。
墙上那些涂鸦还在。
花花绿绿的,在午后的阳光下,鲜艳得刺眼。
陈正回到工厂的时候,把皮卡开进院子,关上门,落车。
光头和凯申坐在机床旁边的地上,背靠着墙,打着哈欠。
看见陈正进来,两个苦工同时站起来。
陈正看着它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俩东西,干活的时候跟打了鸡血似的,闲下来就跟两个留守儿童一样。
陈正刚要走进办公室。
他刚坐下来,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两声,短促。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一辆白色的丰田皮卡停在门口,车斗里空荡荡的,驾驶座上坐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