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回京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朝堂上激起了远比预期更猛烈的波澜。他并非凯旋,形容甚至堪称狼狈——衣衫破损,面有疲色,内伤未愈,身边仅余不足三十名同样伤痕累累的夜不收,还有那个装在特制铅匣中、须臾不离身的沉重“万识之核”。
但真正在文华殿内引发轩然大波乃至恐慌的,是他带回来的消息本身,以及……他手中那封由曹化淳亲自验看、确认无误的,来自“归墟使徒”的绝笔信与契约草案。
信是用一种前所未见的丝帛书写,字迹并非笔墨,而是某种凝固的光痕,即便在寻常光线下也流转着极淡的辉光。内容以半文半白的奇特文体写成,语气平静到近乎冷酷,详细阐述了“归墟”的由来(自称“时空观测遗民”)、目的(“观测文明变量与历史韧性”)、对大明时间线的部分干预记录(包括沐王府案、松江船厂渗透等),以及因“内部逻辑崩溃”与“外部变量冲击”导致的主巢“惰化”与使徒“格式化”。
信的最后,附上了那份所谓的“时空契约”草案:大明朝廷需承认“归墟残余结构”的“无害化观察权”(限定范围与方式),并承诺对“万识之核”进行“符合文明发展阶段”的有限度研究;而“归墟”方面(实为已无自主意识的残余系统)将永久关闭对大明历史线的“主动干涉协议”,并逐步释放“万识之核”中经“文明防火墙”筛选的“启蒙知识”。
这封信和契约,被当众宣读后,文华殿内死寂了足足十息。
然后,如同油锅泼水,轰然炸开!
“妖言惑众!荒诞不经!”礼部右侍郎周延儒(虽然其“影刃”身份已被曹化淳掌握,但明面上尚未处置)率先发难,脸色因激动和某种隐秘的恐惧而涨红,“什么时空观测、文明变量、惰化格式化……皆是奇技淫巧之人为掩盖其兵败丧师、丧权辱国而编造的魑魅魍魉之言!沈敬!你丢失四艘‘镇海级’,折损俞咨皋、卢象升等大将,耗费国帑数百万,如今就拿这不知所谓的铁疙瘩和鬼画符来搪塞陛下、糊弄朝堂吗?!”
他这一吼,顿时引得不少本就对沈敬专权、耗费巨资造舰不满的官员纷纷附和。一时间,“欺君罔上”、“耗费国帑”、“结交妖人”的指责声四起。甚至有人暗指沈敬可能与那“归墟”有私下交易,才得以生还。
沈敬沉默地站着,承受着如潮的攻讦。他早已料到如此。朝堂之上,利益交错,党同伐异,真相往往最不重要。
“肃静!”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尖利的声音压过嘈杂,他面色阴冷地扫过周延儒等人,最后向御座上的崇祯皇帝躬身,“陛下,老奴已命东厂最精干之人,会同钦天监、工部大匠,初步查验那‘万识之核’。此物……确非凡品。其材质非金非玉,不惧水火刀兵,内部似有星河运转,更不时有奇异字符光影流转,绝非当世技艺所能伪造。至于那信帛与字迹,也已查验,绝非已知任何笔墨材料。”
曹化淳的话让殿内稍微安静了些。这位东厂督公的权势和手段,无人不忌惮三分。他肯为沈敬部分背书,意义重大。
崇祯帝朱由检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抓着龙椅扶手。他只有二十三岁,却已承受了太多这个年龄不该承受的重压。天灾、人祸、边患、内乱……如今又加上这“时空遗民”、“文明契约”。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金砖都在松动,祖宗传下的江山社稷,变得如此光怪陆离,难以把握。
“沈卿,”崇祯的声音有些干涩,“俞卿、卢卿……果真殉国了?”
沈敬心中一痛,躬身答道:“回陛下,卢象升卢大人为摧毁敌巢,身陷绝境,引爆炸药与敌同归于尽,壮烈殉国。俞咨皋俞提督……于另一时空执行任务,虽毁敌巢,然暂时失联,生死未卜,但以其勇毅,生还希望犹存。”他隐去了汉王和“禹墟”之事,此事太过惊悚,且牵扯太大,需私下密奏。
崇祯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眼中已有了泪光:“都是朕的股肱之臣啊……传旨,厚恤卢卿、俞卿及所有阵亡将士家属,追赠官爵,从优抚恤。阵亡将士,皆入忠烈祠,四时享祭。”
“陛下圣明!”众臣躬身。
抚恤之事议定,话题重回那“万识之核”和契约。
兵部尚书李邦华出列,他算是朝中少数通晓军事、理解海防重要性的重臣:“陛下,无论那‘归墟’是何来历,其威胁已因沈尚书等将士用命而暂解。眼下当务之急,乃是如何处置这‘万识之核’。依臣之见,此物若真蕴含超凡学识,确系国之重器。然其来历诡异,安全性存疑。当由朝廷严加封存,选派可靠大匠及饱学之士,在绝对监控之下,徐徐图之,切不可贸然开启,以免引来不测之祸。”
“李尚书所言甚是!”工部尚书徐光启此时也已赶回京师,他虽疲惫,但眼神坚定,“陛下,臣亲眼见过‘归墟’遗留技术之可怖,亦亲身参与仿制其部分原理。技术本身无善恶,然用之者需有驾驭之心智与德行。臣建议,成立‘天工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