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点点头,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产业园的灯火在深秋的夜色中连成一片光海,远处正在施工的工地上,塔吊的警示灯像星辰一样闪烁。
“代价太大了。”
李默忽然说。
卫香知道他不是指资金投入:“小玲转学回老家后,上周终于敢在电话里笑了。之前一个月,她每晚都做噩梦。”
卫香说的小玲就是她的侄女,不过她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相关人员已经被查了出来。
“我一个叔叔上周住院,病床边出现了几个‘热心企业家’,说要帮忙联系四九城专家。”
李默声音低沉,“赵东来悄悄查了,其中一个是周老侄子控股的医疗器械公司。”
“他们在试探我们的软肋。”
“也是在划红线。”
李默停下脚步,看向卫香,“今天之后,你我从‘破局者’变成了‘守成者’。在很多人眼里,这桌上的蛋糕我们已经切走了一大块。接下来,每一刀都会切到别人的盘子。”
卫香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市委书记程勤方披着件夹克,独自走了过来,秘书远远地跟在十米外。
“我就猜到你们在这儿。”
程勤方笑得像个偶遇的老朋友,“不介意我加入吧?”
程勤方是个很识时务的人。
庆州市谁人不知,李默因为卫香的事情,公然在常委会上开炮。
这件事绝对是程勤方的一大耻辱。
然而程勤方从来没有表现过对李默的反感或者排斥。
哪怕是今天的大会,程勤方依然是给足了面子。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不过到底有没有发生,大家心里都清楚。
也就是没有契机而已,出现了一个契机,那么一切都会被引爆。
三人并肩而行。程勤方很自然地走在中间。
“李默啊,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有些话本来不该说。”
程勤方点燃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缭绕,“但市委书记和市长之间,最怕的就是信息不对称。”
李默做出倾听的姿态。
“充电网络项目,那家没中标的省属国企,叫‘安科动力’。它第三大股东是省国资委,第二大股东是四九城一家产业基金,而第一大股东”
程勤方顿了顿,“是周老的儿子代持的一家境外资本。”
卫香呼吸微顿。
“而周老我就不多说了,他的一句话,可以让庆州的项目在部委多卡三个月,也可以让我们的企业在省外寸步难行。”
程勤方弹了弹烟灰,“这次他们失手,不是终点。”
李默问:“书记有什么建议?”
“没有建议,只有提醒。”
程勤方看向他,态度一如既往的平和,“接下来省里要启动‘全省新能源汽车产业链专项审计’,组长是审计厅的陈副厅长,他是周老的老部下。审计是合规武器,用好了能发现问题,用歪了能制造问题。”
“庆州是标杆,必然是第一站。”
卫香已经明白。
“而且是全面解剖的第一站。”
程勤方点头,“账目、政策落地、补贴发放、土地出让所有环节。李默,你们之前的改革动作快,有些程序是‘特事特办’。这些在战时是魄力,在审计时可能就是问题。”
“我们经得起查。”
李默说,这话说得虽然有些骄傲,但是他却敢于说出来。
“当然经得起。”
程勤方笑了,“但‘经得起查’和‘不被查出任何可被放大解读的问题’,是两回事。一根头发在阳光下只是头发,在显微镜下可能就是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