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房子”不是正式地名,而是过去那些岁月里,她与宋观复之间,对京郊那片碱厂红色砖墙职工宿舍的代称。那地方偏僻老旧,却是她随母亲来到京州后,住了八年的家。
空气瞬间凝滞。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属于过去的亲密与熟稔,因这一个简单的称谓,猝不及防地破土而出。
孟菀青反应过来,开车的并非宋观复本人,听不懂这个简称的含义。她略显尴尬地张口,想要说出完整地址。
可坐在副驾的宋观复已经抬手,在车机导航的收藏栏里精准地点选了一个地址。
导航机械女声响起:“已为您导航至应昌东路和迎宾道交口处,胜利碱厂宿舍。”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孟菀青垂下眼帘,没有再说话。
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飞速倒退,她的思绪却被拉回了许多年前,他第一次送她回“红房子”的那个傍晚。
那时她刚刚因为流感发烧住院不久,在医院中,处处超乎普通人能享受到的医疗资源让她意识到宋观复的家世绝非他轻描淡写一句“做生意”那么简单。
阶层差距像无形的墙横亘眼前,让她对这段本就不够自信的关系更加心生怯意。
正好期末考试临近,孟菀青埋头于书本,下意识地疏远着男人。
考结全部结束的那个午后,孟菀青走出考场,看到手机上他一个多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考完试放松放松,周末想去哪玩?】
孟菀青握着手机,犹豫半晌,回复道:【好久没回家了,得回家一趟陪陪妈妈。】
那边几乎是秒回:【好啊,我送你回去。】
这时,孟菀青已经随着拥挤的人潮走到教学楼门外,手机上又一条他发来的消息:【你抬头。】
孟菀青抬起头,目光穿过教学楼前熙攘喧闹的人群,瞬间定格,呼吸一滞。
人潮成了模糊背景板,他斜斜靠在一辆线条流畅凌厉、通体哑光的重型机车上。一身简单的黑色皮质夹克勾勒出宽肩窄腰,同色长裤束进短靴,长腿随意支在地上。那股浑然的桀骜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甚至有人偷偷拍照,却无一人敢靠近。
她怔忡地走过去,脚步不自觉地放慢。这不是她第一次见他,却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
从前他西装革履,迫人气场被收敛在优雅皮囊之下;而今,利落机车服衬得他骨子里的野性与不羁彻底挣脱束缚,扑面而来。他像一头暂时收敛爪牙的猛兽,于静谧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原始力量感,与青春书卷气的校园格格不入。
“怎么没开车?”她愣了几秒才下意识问。
宋观复挑眉,抱着手臂微微俯身,眼底掠过极淡笑意,语气漫不经心:“上次是谁指着巡逻的骑警,说人家那样很帅?”
孟菀青心漏跳一拍。的确有个午后,她坐在他副驾等红灯,看见街上飞驰而过的摩托车骑警,制服笔挺驾驭机车的潇洒让她忍不住赞叹了一句“挺帅的”。
没想到无心之言,竟被他记下了。
“我随便一说,你当真了?”她笑出声,心底划过奇异暖流,“你会不会骑啊,不会是现学现卖的吧。”
“我看起来像很闲?”他轻哼,带着被质疑的不爽,嘴角却一直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侧身从装备箱摸出小巧皮夹,在她面前打开——是一本驾照。修长手指特意地、缓慢地点在准驾车型栏的字母E上。
“这下敢坐了吗?”他递来一个崭新的白色头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当她跨坐到他身后,手还犹豫着不知该扶哪里时,身下机车已经发动,带出低沉轰鸣,她只得前倾身体,紧紧扶住他的腰。
他们穿过晚高峰拥堵的街道,加速冲上宽阔雄伟的跨河大桥。有人说这条河将京州的繁华与市井一分为二,过了桥,便是老城区。
彼时正是日落时分。
巨大的、橙红色的落日悬在河面之上,将绸缎般的水流染成熔金。机车引擎轰鸣,速度攀升,仿佛要把那轮落日甩在身后。
耳边猎猎风声变得猛烈纯粹,将所有琐碎烦恼和压力都撕成粉碎,迎风飞散。
温暖而带着夏日余韵的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角。她被笼罩在他的身影之后,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背脊,能感受到风阻被他破开的力量,以及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体温。
桥上的风景飞速倒退,世界仿佛只剩下风的声音、引擎的轰鸣,和眼前这片被无限拉长的壮丽的黄昏。
那一刻,孟菀青的整个世界寂静,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为这近乎不真实的瞬间,剧烈地跳动着。
她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叛逆又酣畅淋漓的自由。那份因察觉身份差距而生出的不安与退缩,在这极致的速度和眼前的辽阔壮美中,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还想离开他吗?”
孟菀青听见心底里,有一道声音问自己。
瑰丽的黄昏、轰鸣的引擎声、耳旁猎猎的风、男人的体温和他外套上淡淡的皮革味,这一切似乎构成了奇异的魔法,慑住少女心魂。
孟菀青在这一刻承认,她贪恋这份他带来的独一无二的悸动。
未来如何,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