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究还是“亮”了。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虚假的明亮。厚重的魔气云层在某种不可知的力量驱动下,缓缓翻滚、流淌,从纯粹的墨黑,变成一种更加压抑的、仿佛凝固血浆般的暗红褐色。惨淡的光线从云层最稀薄处渗下,不均匀地涂抹在焦黑的大地上,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那些扭曲的残骸、皲裂的土地、和远处游荡的淡灰色影子,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诡异。
光线也照进了岩壁凹陷,驱散了篝火余烬最后一点微光带来的阴影,却将营地内的凄凉和绝望,照得无所遁形。
张太公的遗体已经被阿牛和几个相对还有些力气的汉子,小心地挪到了岩壁凹陷最里面、一块相对平坦干燥的地面上。老人身上那床烧出窟窿的旧棉被被仔细掖好,遮住了他枯瘦的身形和最后时刻痛苦扭曲的面容,只露出花白凌乱的头发。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仿佛只是睡着了,但岩壁内弥漫的那种冰冷的、属于死亡的寂静,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开始散发出的淡淡异味,都在无声地宣告一个事实。
他走了。
岩壁内没有人说话,连啜泣声都变得压抑而断续。人们或坐或站,目光大多低垂,不敢去看那裹在棉被下的身影,也不敢去看彼此的眼睛。悲伤是真实的,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近乎认命的疲惫。死亡在这里太过常见,常见到连悲伤都变得奢侈和短暂。每个人心头沉甸甸压着的,除了对逝者的哀悼,更多的是对自身命运的恐惧——下一个,会是谁?
林宵靠坐在岩壁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昨夜清明了许多。胸口的铜钱持续散发着温润的暖意,缓慢却坚定地滋养着他,也让他有了一点思考的力气。他看着张太公的遗体,看着周围一张张灰败茫然的脸,心中那沉甸甸的责任感,非但没有被这绝望的气氛压垮,反而像被淬炼的粗铁,在重压下变得更冷,更硬。
不能就这样。不能让张太公,让李阿婆,让黑水村那么多死去的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连一场像样的告别都没有。不能让活着的人,在恐惧和麻木中,一点点失去最后的人性和希望。
葬礼。必须有一场葬礼。哪怕再简陋,再仓促。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却污浊的空气刺激着肺部,带来细微的刺痛,却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他看向苏晚晴,她正默默整理着张太公遗容边散乱的枯草,动作轻柔,侧脸在暗红的天光下显得沉静而肃穆。感受到林宵的目光,她抬起头,对他微微颔首,眼神中传递着理解和支持。
他又看向阿牛。少年眼眶通红,蹲在张太公脚边,低着头,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徒劳地擦拭着老人露在被子外、沾满泥土的鞋底。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敬意和不舍。
“阿牛。”林宵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阿牛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去找找看,有没有…大一点的草席,或者相对完整的门板、木板。”林宵缓缓说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却很稳,“实在没有…多找些干燥的、长一点的草,编一编。”
阿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宵的意思,用力点了点头,抹了把眼睛,起身叫上旁边两个汉子,低声说了几句,三人便弯腰钻出了岩壁缝隙。外面游荡的残魄似乎对白天的活人阳气更加忌惮,远远避开了些,但阿牛他们依旧很小心,贴着岩壁边缘,快速消失在焦土和废墟的阴影里。
林宵的目光又转向其他人。“赵伯,张婶,钱家嫂子…还有大家。”他顿了顿,积攒着力气,“太公走了。他是长辈,是黑水村的老人。我们不能让他…就这么躺着。”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死水,在麻木的空气中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人们纷纷抬起头,看向他,眼中除了悲伤,多了些茫然,也多了些…期待?期待有人告诉他们,接下来该做什么,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该如何安置这份沉重的死亡。
“我们得送太公走。”林宵继续说道,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让他入土为安。也让…我们活着的,心里有个着落。”
入土为安。这四个字,在平时听起来平常无奇,在此刻此地,却带着一种近乎奢侈的、令人心头发酸的力量。在这魔气冲天、亡魂游荡的绝地,能有一捧相对干净的土掩埋,能有一个简单的仪式告别,似乎就成了生者对死者、对过往秩序、对自己内心最后的坚守。
赵老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挣扎着坐直了些,哑声道:“林…林小子说得对。太公一辈子要强,讲究。不能…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得送送。”
张婶搂紧了怀里的女儿,孩子经过昨夜,虽然退了些烧,依旧虚弱嗜睡。她流着泪,低声道:“太公以前…常给丫头糖吃…得送送。”
渐渐地,低低的附和声响起,虽然微弱,却汇聚成一股微弱的气流,驱散了些许死寂。人们开始动作起来,尽管依旧迟缓麻木。有人整理着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