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住风息,天色青碧。
山间小亭中,两道身影对坐手谈。身覆薄纱道袍,内披松绿罩衫的道人手捏一枚黑子悬于棋盘之上,久久不落。
他对面的白袍修士却抱肘沉吟,一把玉石为鞘的青锋随意放置在棋盅之侧,显然心思不在面前楸枰之上。
正是掾趸和刘白。
掾趸目光从棋盘之上,黑白交错中扫过,轻叹一口气,将那枚黑子信手抛回棋盅,语气感叹道:
“心存死志之人果真是无敌之人。”
“你心不在这弈事,落子却锋锐无匹,如同天成,每每断我关窍,分明落入合围却能冲破险隘,另有天地。我认输了。”
刘白却不以为意,随口答道:
“你我皆在局中,或黑或白,自是势均力敌。哪方用势高妙压过一头,哪方勇毅犯险争得生机,不过一时成败,确是有输有赢。”
“可真正落子之人身在局外,我们修持百载也不一定能见一局成败,谈何输赢呢?”
掾趸将棋盅合好,开口道:
“执棋者有执棋者的输赢,棋子也有棋子之间的输赢,存身立命,在这纵横之间留驻得越久,方才有见略阵遇捷,坐隐有得之时。”
“总好过一辈子枯坐棋盅,不见天日,只听他子起落。”
说着,这妖王目光扫过案旁的那把玄剑,继续道:
“你让我来看护后事,收拢遗留。怎么,这把剑你也打算直接留于后辈,空手前去镗刀山赴任?”
刘白闻言,双眸轻动,手从袖中探出,从剑鞘之上拂过。这柄神兵立即传来清越的嗡鸣,自行出鞘一寸,六面皆生光色,分绘各类兽面云纹,流淌着如玉般的光泽。
刘白拂过剑脊,握住剑柄,缓缓外拉,铮声似环佩相击,待至三尺七寸俱现,他竖剑于前,目光寸寸扫过剑身纹路,倏然又翻手回鞘,徒馀满亭剑气。
“我固蹈险境,却不愿作那缚手待毙之徒,自当横剑以往。”
掾趸抬手理顺被剑气激荡而起的鬓发,开口道:
“合当如此,棋子亦需自争活口。应你之见,你等当年身染江淮百万之众性命因果之时便已入杨家囊中,你还不是活到了现在?
“无非见招拆招而已。”
说着,这妖王拂袖一挥,青湛湛的神通幻彩闪过,石案之上那楸木所制金色棋盘应声而动。
原本硬实平整的木盘顺其上树痕纹路起伏不定,高处如木瘤堆积,聚而成山,低者似树眼内凹,陷而成谷。
对座刘白见其向自己微微颔首,略有无奈之色,却还是配合地探手在石桌之上轻轻叩击。
只见那因棋盘陡然高低有变而零落叮当的众多玉制棋子凭空一顿。
旋即那黑中映翠,水玉而成的黑子聚拢相融,化作苍翠的玉石水涛填补进木制沟壑之中,俯作河湖。
同时那白润如牙,山玉雕琢的白子星落而坠,嵌入棋盘各处隆起高耸的要地,形态各异,立为城池。
掾趸面上一笑,吹出一缕烟瘴,此烟缓缓沉降,兀自在这已面貌大变的棋盘之上盘旋回荡,高耸之处浓厚,低矮之处稀薄,拟作太虚灵机。
刘白拂袖挥掌,弹出一抹光色,这光虚实不定,在山水城池之间周游数圈,霎时山间出岫,水中浮鱼,城池要地有大阵运转,遁光起落,竟成现世之景。
定眼细看,这小小的石案之上诸物俨然。咸湖望月,分置东西;邺海三江,横割南北;镗刀孤立棋盘正中,剑峰遥屹此局边陲,两相呼应。
赫然是将小半个江淮搬到了一亭之中!
“前辈‘病前春’更易之功了得。”
刘白面有惊讶之色,不由叹道。
“你的‘道合真’才是虚实之道臻于妙境。”
掾趸眼中精光灿灿,抚掌笑道:
“当年听闻你与衔蝉配合,竟能骗过摩诃渡算,今日一见,果然神妙非常。”
刘白摇摇头,叹道:
“不过是以此成道,圆满日久罢了。”
“再者若不是上元真君以虚实之法重证‘玉真’,也无有今日之能。”
掾趸轻笑,目光转向案前的袖珍江淮,一手指向笼在浓密云气中如刀狭峰,道:
“这便是镗刀山,竺生你说此地如今诸释环聚,是那【大欲道】为首?”
刘白目露寒光,冷笑道:
“自上次白乡一役,北边折了个广蝉,戚览堰算是得罪死了【大慕法界】,连带着诸释都心思不齐,南下之心锐减。”
“大欲道如今兵强马壮,对大羊山的调令都多有阳奉阴违之举,何况他戚览堰?如今还在他【治玄榭】麾下听命的估计只有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