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功曹。”
平淡的声音回荡在青铜殿宇之间,主座之前,背对杨锐仪的身影缓缓回身,现出一副诡异的形容。
他身量中等,披一袭黑羽大氅,裹得严严实实,显露于外的面庞和手背,皮肤却极为惨白,浑不似活人之色。这极致的黑与白本该对立两分,但在此人身上,却有一种吊诡的和谐。
他身前有紫符飘荡,立于惯常的灰暗之中,身后却有一道散发着蒙蒙紫意的圆润辉光,将他并不出众的面容笼罩在一层幻彩之下,多了一丝贵气。
他的眸光穿过广阔的大殿,落在驻足不前的杨锐仪身上,无喜无悲,没有欣慰,没有审视,透着一股淡漠。
两人就这般对视着,并不开口,空气中只有磷火燃烧的嗤嗤声。
良久,杨锐仪似乎受不住这沉闷的氛围,终于收回目光,再躬身行了一礼,声音躬敬地问道:
“功曹大人出入幽冥,选署定秩。不知今日传召小修,可是有什么事由要指点交付?”
那如鬼神一般的功曹静立片刻,缓缓开口:
“自然是公事。”
这声音仿佛从无穷远处传来,明明声量正常,却飘忽幽微,听不真切。
“修武璀灿,白日而明。一城一地的得失,一时半刻的成败,并无大碍。我等不能常驻现世,如何调遣用兵,既然交于你手上,那就是你的权职,我本不会多言。”
“可……”
这功曹语气一顿,平淡的声线中竟夹杂一丝玩味,继续道:
“可天有星次,地有分野。我和你之间权责明晰固是大人所愿,这江淮南北之间的局势清明,互不干涉也是大人愿意看见的。”
“北边的布局,究竟是不是山上落子,不得而知。可那是大人们该思虑的,我们下面做事的不该也没能力去揣度尊修。”
“你明白吗?”
杨锐仪一直保持着躬身虚拜的姿势,头颅低垂,听到此话,登时心中一颤:
‘北方布局,山上落子。这还能是何事?’
‘是……是明阳。’
不待杨锐仪整理心绪,斟酌言辞。那上首的黑衣功曹已然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知你如今手下无堪用之才,要于局中腾挪,稳步北进,收复江淮不得不借重麒麟之威。”
“这本也无妨,局势交缠,诸子错落,多少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肖想着泾渭分明,往往河沙俱下。”
“但你眼力低劣,看不清谋算,被人驾在车舆之前充当御吏,自个卖力驱策奔马,甘做车辐就不免让人看轻了。”
“况且,那麒麟狡黠凶恶,此次固然是出其不意,坏了法相的落子,可他把用在你头上的手段妄图套到大人身下,那便不美了。”
“你说是也不是?”
杨锐仪听了前面的话语,已然心头惶惶,又听得那功曹如此敲打,甚至言及大人,顿时冷汗直冒,双腿一弯,跪得结结实实,以头抢地。
“小修无能,目拙力微,冒犯了大人,不敢伏祈宽宥,还请功曹责罚。”
杨锐仪一边口中急呼,一边心头泛苦。
当年白乡谷之上,他与李周巍心存默契,巧设奇兵。李周巍出人意料的那一道‘赤断镞’出则建功,横压战局,挪移不定,最后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斩杀广蝉。
他杨锐仪在定策之前,便有所预料,知其戟锋直指广蝉,更是派杨锐藻持‘谪炁’重宝【毂州鼎】从旁辅翼,以助其威,成全功业。
可他没想到受【大慕法界】看重,金地在身的广蝉真会陨落当场,连真灵都没能走脱。
当时四境震颤,疑有法相惊怒,却被天际层层云瘴,滚滚乌海所阻隔,终究没能改变结局。
杨锐仪事后回想,只觉定有幽冥大人出手,掣肘法相。理清始末后,这位宋庭大将军惴惴不安了好一阵,可并未被幽冥责问,才慢慢放下心来,不想今日被功曹点破,登时肝胆俱裂,汗出如浆。
无他,那人间白麒麟突入战局,兔起鹊落间袭杀广蝉,固然是以紫府之身算计了法相尊修,可他却也冥冥之中算准了幽冥大人必会出手,细究起来两方皆是面上无光。
不过大慕法界折了广蝉,宝牙金地佚主,算是面子里子都丢了。而大宋阵斩敌酋,大退北释,得了修武更眷而已。
如今看来,虽是得了实利,却不过是大宋,是杨家的好处,那位出手阻拦的大人怕是并不满意。
就在杨锐仪头抵冰冷的青殿墁地,心中思绪乱转之际,耳际又传来了那让其惊惧的淡漠嗓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关窍不在此处,大人们凡俗之事怎会萦胸。他明阳之局,麒麟践趾四境,如何左突右撞,我们并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