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370【心细如发】
通政司正堂内,黄伯安端坐主位,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彰德府奏本上,脸上的表情显得审慎又凝重。
薛淮与郑怀远分坐两侧,赵诚垂手肃立角落,经历司主官吴振之则站在堂中,身形笔直如尺,面容古井不波。
“吴经历。”
黄伯安抬眼看向吴振之,缓缓道:“这三道加急奏本言彰德府秋潦成灾,仅因勘合凭信缺了新添的暗记,你便按下近一月之久?”
吴振之的腰板挺得更直,不见波澜道:“回堂尊,下官依《题奏本章格式汇编》乙字十七条办理,此条明文规定:凡外省题奏本章所附勘合凭信,式样、暗记、印文有缺漏、模糊或与今岁颁行式样不符者,视为违式,须发回原省补正,另附申文说明缘由,待合规方得呈送。”彰德府文所缺之暗记,乃防伪新设之关键,非寻常印文模糊可比。下官职责所在,唯有按规行事。”
黄伯安沉吟不语,郑怀远适时开口道:“堂尊,吴经历所言确是正理。通政司为天下章疏咽喉,首重规矩森严,方能确保政令畅通无阻,无奸宄作乱之隙。去年山东便有一起伪作勘合、冒领库银之案,若非当时经历司核验极严,险些酿成大祸。”
郑怀远并未夸大其词,亦非刻意针对薛淮。
虽说他和宁党几位大员私交不错,当初也曾受过宁珩之的提携之恩,但他和薛淮并无个人恩怨,而且在通政司这个紧要衙门为官,最重要的是天子的观感,故而郑怀远和卫铮等人不同。
他更在意的是通政司的规矩,这关系到司内每个人的切身利益,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徜若今日因为灾情就能帮彰德府的奏本遮掩问题,那么明日其他地方官府因为民生问题罔顾规章,通政司要不要继续破例?
退一步说,这次如果破例就得追究吴振之的责任,谁来开这个口?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正堂之上,赵诚在角落里屏住呼吸,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黄伯安的眉头锁得更紧,他当然知道灾情紧急,但郑怀远点出的风险同样现实且致命,通政司的权柄很大程度上就系于严谨无错之上。
“郑通政所虑,句句切中通政司立身之本。”
沉思过后,黄伯安先肯定了郑怀远强调规程的合理性,然后看向薛淮语重心长地说道:“薛通政心系灾黎,拳拳之意亦是可嘉。然则规矩之设百代不易,若因一时之急便开缺口,今日缺一暗记可进,明日缺两印文亦可进,长此以往规矩废弛,奸邪之辈必乘虚而入。届时非但通政司威严扫地,更恐祸及朝廷纲纪,这后果薛通政可曾细思?”
“堂尊所虑,下官深以为然,规矩乃立司之本不可轻废。伪作之患更是悬于通政司头顶的利剑,不得不防。”
薛淮的开场白让黄伯安和郑怀远微微一怔,吴振之紧绷的嘴角似乎也松动了一丝,但薛淮紧接着话锋一转道:“只是规矩之设,本为通达政情利国利民,若因守规而致民隔绝于圣听,使数万生灵在规程的缝隙中无声凋零,这规矩是否已悖离设立它的初衷?”
“你所言不无道理。”
黄伯安沉吟道:“然而陛下日理万机,若因一府灾情文的形式遐疵便惊动圣听,是否略显小题大做?且彰德府灾情究竟如何,仅凭一纸奏报,我等亦难确断啊。”
“堂尊明鉴,彰德知府王元礼乃进士出身,历任三县考评中上,素无急功近利、谎报灾情之劣迹。其奏本所述灾情细致详尽,非亲历者难以杜撰。”
薛淮不急不躁地陈述,继而道:“关于灾情确否,下官另有一策或可佐证。通政司内天下章奏皆有存盘,去岁秋冬,河南都司、按察司乃至邻近州府,可有奏报提及彰德水患或流民动向?若能从过往文牍中寻得蛛丝马迹印证,则王知府所言非虚,事态紧急更无可疑。此查档之事片刻可办,或能为我等决断添一实据。”
黄伯安和郑怀远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显然也认可薛淮的建议。
“也罢,赵诚。”
黄伯安看向站在角落里的赵诚,吩咐道:“速查去岁九月至腊月,所有河南都司、按察司、及彰德府邻近之卫辉、大名二府题奏本章摘要及紧要内容,凡涉水患、流民、粮价者尽数调来。吴经历,你也一同协助,务必详实!”
吴振之和赵诚领命而去。
通政司的归档体系确实高效,因此众人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不到半个时辰,几份关键的文摘要呈现在黄伯安等人面前。
河南按察使司十一月曾奏报“彰德、卫辉水退处,疫疠初起,已饬地方官赈药抚民”。
河北道监察御史十一月密奏中明言“豫北秋潦,田庐多损”。
河南卫辉府十二月有题本提及“流民过境,多有称自彰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