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360【事在人为】
薛淮在扬州这三年表面上风光无限,但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一路走得多么艰辛。
这些事情他无法向旁人述说,就连在母亲崔氏跟前也只能报喜不报忧,好在他还有一位愿意为他排忧解难的老师。
短暂的沉默过后,薛淮认真地说道:“老师,吏治之困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何才能从根源上解决?”
沉望端起茶盏,平静地说道:“你细说之。”
薛淮应下,而后略显低沉道:“我初至扬州便行雷霆手段,罢黜贪墨整肃纲纪,府衙气象为之一新。然时日一久,便觉积之深远超想象。府县主官尚可约束,那些世代盘踞熟知地方情的胥吏,乃至不入流的衙役、里长、保甲,他们才是真正接触黎庶执行政令的末端。”
“这些人或因薪俸微薄而贪墨成性,或因盘踞日久而结党营私,阳奉阴违欺上瞒下,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政令至此,十停往往只剩三四停。我虽因此严惩很多人,然此辈如韭割而复生,终难根绝。”
“老师,如何才能破此胥吏之网,使朝廷德政真正泽被下民?”
薛淮不是初入仕途的雏儿,若是算上前世的经历,他在官场上已经摸爬滚打将近十八年。
他何尝不知肃清吏治本质上是在和人的关性做斗争,想要做到有效的遏制和约束已经极难,想要从根源上解决几无可能。
只是今日和沉望的谈话氛围很好,再加之薛淮素来敬重沉望的胸怀和手腕,所以想对这个问题进行一番探讨。
沉望静静听着,沉思片刻才缓缓道:“胥吏之害自古皆然,你可知其根源何在?”
薛淮言简意赅地答道:“一在利,薪俸不足以养廉。二在势,胥吏世代相传,地方关系盘根错节。三在法,约束不力惩处不严。”
“你看得很全面,但是还未触及根本。”
沉望目光深邃,语重心长地说道:“胥吏之害根源在权与情二字。胥吏虽微末,却掌催科征赋、勾摄刑名、编造册籍等实权,这便是他们渔利的根本。而地方宗族乡绅豪强,为求庇护或便利多与之勾连,由此形成利益共同体,此即情网。想要破此困局,绝非杀几人、涨几文俸禄可解。”
“为师亦曾深入思考过你的疑惑,目前仅有三策,你可斟酌参详。”
“其一,效法太祖重典治吏之馀威,结合朝廷考成之法,对胥吏之权责、考核、升降、惩戒订立铁律,公之于众,使其知所敬畏。”
“其二,选吏之权不可尽委于地方主官,可由府衙乃至省衙定期考核,并要推行异地轮换之策,切断其地方根基。”
“其三则是根本,需借教化与监督之力,可于府县设立吏学,择良家子入学,授以律令书算,择优充任吏职,渐次替代旧人。同时,鼓励士绅耆老监督胥吏行事,许其直达上听,以民情制约吏权。”
说到这儿,沉望满怀期许地说道:“景澈,将来你若能主政一方,或可择一二地先行试之。”
薛淮明白沉望为何会这样说,而非向天子奏明此事,盖因任何一项改革都会触及无数人的利益,在没有确凿的把握之前,冒然奏请只会引来永无休止的朝争,除非因势利导顺势而行,譬如他在扬州任上做的几件事,都是先发现问题然后解决问题,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顺势推行改革,只有这样才会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成果。
否则他还没有迈步就会陷进泥潭里。
一念及此,薛淮郑重地说道:“老师放心,我不会仓促行事。”
“我不担心你会任性胡来,你这三年在扬州的进步非常明显。
沉望淡淡一笑,话锋一转道:“景澈,地方之难虽繁,终有尺度可量,如今你回返京师,此乃天下风云际会之所,暗涌之深凶险之剧,远胜地方十倍。你既已简在帝心,又有御前腰牌加身,荣宠已极却也树大招风,亦成众矢之的。为师须为你剖析当下朝局,使你心中有数,如此步履方稳。”
这其实是薛淮今日来拜望老师最重要的目的。
扬州之旅固然凶险不断,但薛淮既有天子和沉望的庇护,又有沉家和乔家这般在扬州根基深厚的助力,他大抵还能应付下来。
如今从扬州回到京城,薛淮无论官职还是资历都无法和庙堂诸公相比,况且京中权贵多如牛毛,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如雾里看花,他离京这三年又不知发生了多少变化,如果没有沉望帮他掌舵,只怕不知何时就会踩进深坑。
当下他正襟危坐,神色凝重道:“学生年少识浅,于中枢波谲云诡之中,实感如履薄冰,正需老师指点迷津。”
沉望微微颔首,压低声音道:“如今朝堂之上,首推一个宁字。宁相执掌权柄近十载,门生故吏遍及朝野,如刑部尚书卫铮、吏部右侍郎左安、户部左侍郎刘崇年、都察院左金都御史程兆麟之辈,皆唯宁相马首是瞻。又如内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