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苏醒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聚落的每一个角落,甚至随着偶尔往来的旅人和商队,开始向着更遥远的新界地域流传。然而,与消息本身相伴的,并非仅仅是欢欣鼓舞,还有更多复杂难言的情绪,以及随之而来的、对聚落日常秩序微妙的冲击。
最初的几天,守心庐外几乎从早到晚都围满了人。人们怀着各种心情前来,有的只是想远远看一眼这位传说中的“创世者”、“斩天者”究竟是何模样;有的则带着家中孩童,希望能得到一丝“祝福”或“点拨”;更有一些心思活络或别有打算者,试图攀谈、请教,甚至隐晦地提出各种请求——从解决家庭纠纷到指点修炼迷津,从祈愿风调雨顺到希望获得某种特权。在他们心底,林渊即便拒绝了“主宰”之位,其存在本身也必然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与智慧,哪怕只是指甲缝里漏出一点,也足够受用不尽。
对此,林渊的态度明确而一致。
他并未闭门谢客,但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跪拜与特殊礼遇。每日清晨,他会独自或在苏雨柔的陪同下,在聚落中漫步。步伐不快,走走停停,看看新起的屋舍,摸摸田边的禾苗,与遇见的居民点头微笑,偶尔驻足,听匠人讲解新打制的农具,看孩童在沙地上涂画稚嫩的符文。他穿着苏雨柔为他准备的、最普通的粗布衣衫,赤足(新生的脚掌似乎格外喜欢直接接触大地),黑发随意披散,除了那双过于沉静通透的眼睛,看起来与聚落中任何一个气质温和的年轻男子并无二致。
当有人鼓起勇气上前搭话,称呼他为“林长老”、“林大人”甚至“林渊上仙”时,他会温和地纠正:“叫我林渊即可。”若对方坚持,他便只是笑笑,不再多言,却也不会应承那个称呼。
当有人试图提出具体请求时,无论是求财、求安、求解惑,他大多会安静听完,然后反问:“你觉得该如何做?”或“此事,你可曾与相关之人商议过?”若对方茫然或坚持要他“给个准话”,他会摇头道:“你的路,你的选择,我无法替你决定。但我可以陪你一起,听听别人的看法,或者,只是看看。”他极少给出直接答案,更从不承诺动用任何超出常人的力量去干预。
几次之后,人们渐渐明白,这位苏醒的传奇,是真的不打算再扮演任何“裁决者”或“赐予者”的角色。他更像一个过于安静的观察者,一个偶尔提出问题的同行者。期望得到神力加持或一言定乾坤的人,失望而去;但也有一些心思敏锐者,在与林渊简短的交流后,若有所悟,不再执着于向外求索,转而更认真地审视自身与周围。
聚落的日常,就在这种微妙的变化中,继续向前滚动。林渊的存在,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每个人内心深处的依赖与怯懦,也催生着自省与独立的萌芽。
“启明学院”成了林渊最常驻足的地方之一。他喜欢坐在学堂最后排的角落,安静地听秦夫子讲史,听赵铁崖演示锻造技巧,听刘婶辨识草药,甚至听年轻的学子们磕磕绊绊地辩论某个议题。他不发言,不点评,只是听,目光平静地掠过每一张或专注、或困惑、或兴奋的脸庞。
有一次,秦夫子讲到旧世某位以“无为而治”闻名的人王,课后,林渊走到老夫子身边,轻声问:“夫子以为,何为‘无为’?”
秦夫子捻须沉思片刻,答道:“顺天应人,不妄为,不强为,使民自化。”
林渊点头,又摇头:“顺天应人,固然不错。但‘天’为何?‘人’欲何往?若天有偏私,人各有志,又当如何?”
秦夫子一怔,继而陷入长久的思索。这简单的一问,后来成了“明理堂”一场持续数日的大讨论,学子们争相发表见解,从典籍记载到身边实例,吵得不亦乐乎,虽无定论,却极大地激发了他们独立思考的兴趣。
在匠作坊,赵铁崖正在为一批新开采的“地火铜”矿渣的淬火温度犯愁。旧法淬火,成品脆而易裂;新法尝试,又难以把握火候。林渊在一旁看了许久,忽然指着炉膛内跳跃的火焰,问赵铁崖:“赵师傅,你看这火焰,中心炽白,边缘橘红,其温度、亮光、飘动的姿态,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你说,是火焰在适应燃料与风,还是燃料与风在塑造火焰?”
赵铁崖愣住,盯着火焰看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光想着怎么控制火,却没想过让材料去‘适应’火!不同的矿渣成分,对火焰的反应肯定不同!我可以先少量试验,观察它们在哪种火焰状态下表现最佳,再反过来调整送风和燃料!”他立刻着手试验,虽然过程依旧繁琐,却找到了全新的思路。
在百草堂的药圃,刘婶正对着几株新移栽的、叶片微微卷曲的“月光兰”发愁。这兰花对月华需求极高,白日需遮阴,但遮阴过度又影响生长。林渊蹲在一旁,用手指轻轻拂过卷曲的叶片,感受着其中微弱的生命力与不适,对刘婶道:“它觉得太亮了,又觉得不够亮。或许,它需要的不是单纯的‘遮’或‘晒’,而是一种……有韵律的‘交替’?像呼吸一样。”
刘婶若有所思:“交替?像日夜交替那样?可白日哪有月华?”她忽然眼睛一亮,“或许……可以用不同透光率的纱幔,模拟月光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