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泠月猜得没错,谢长离此刻正身处前所未有的艰难境地。
西山行宫,皇帝寝殿内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药味、熏香与隐约腐朽气息的沉闷。
龙榻之上,皇帝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显是病入沉疴。御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用名贵药材勉强吊着那口气。
寝殿外间,气氛更是诡异。静妃沉氏一身素雅宫装,眼圈微红,正低眉顺眼地为皇帝亲手调制汤药,动作轻柔,姿态恭顺。
三皇子则带着伤跪在榻前不远,同样面带忧戚,时不时低声询问御医父皇病情,言语间满是孝心。
谢长离一身戎装,按剑立在殿门内侧阴影处,如同沉默的磐石。他的目光扫过静妃微微颤斗的指尖,扫过三皇子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焦灼与野心,也扫过殿内几位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的内侍和御医。
皇帝病重昏迷前,最后一道清淅的旨意便是命他立刻赶回行宫,彻查行宫内外,肃清宵小,护卫驾前。
围困四皇子府,不过是这场大戏的开场。
证据是早就准备好的,一些四皇子与行宫侍卫统领过从甚密的书信,几个幡然悔悟的侍卫口供,以及三皇子坠马现场发现的、似乎与四皇子府标记有关的马具残片。
皇帝在尚有意识时,听到这些证据,勃然大怒,才有了那道围府的旨意。
四皇子府围而不动,四皇子在行宫也只是暂时被禁足。
但谢长离心知肚明,这些证据链条脆弱,经不起深究。四皇子或许有结交武将、扩充势力的心思,但“图谋不轨”“谋害兄弟”的罪名,却未必坐得实。
这更象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目的就是将最有实力竞争储位的四皇子率先踢出局。
不管真相如何,他只是奉命行事的臣子而已。
“谢大人。”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静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中端着一碗汤药,“陛下该用药了,只是……御医说陛下吞咽困难,需得小心伺候。本宫力气小,怕拿不稳,能否劳烦国公爷帮一把手,扶陛下起身?”
谢长离眸光微闪,他略一躬身,声音平稳无波:“臣乃外臣,粗手笨脚,恐惊扰圣驾,不如让三殿下或内侍总管来?”
三皇子闻言,立刻起身道:“谢大人说的是,我来服侍父皇用药。”说着便上前,从静妃手中接过药碗。
静妃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查地暗了暗,柔声道:“殿下孝心可嘉,只是也要当心,莫要烫着。”
谢长离退后半步,冷眼旁观。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而入,在谢长离耳边低语几句。
谢长离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随即对三皇子和静妃道:“殿下,娘娘,行宫外围警戒处有些事务需臣去处理,暂且告退。”
走出寝殿,燥热的风吹拂在脸上,谢长离才感觉那殿内令人窒息的沉闷散去了些许。来报信的是他的心腹,消息很简单京中四皇子母族联合几位与四皇子交好的武将勋贵,正在秘密串联,似乎有所异动。
同时,被围的四皇子府内,传出四皇子家眷绝食抗议、声称冤枉的消息,引得京中舆论进一步发酵。
山雨欲来风满楼。
行宫之内,皇帝命悬一线,三皇子与静妃虎视眈眈。京城之中,四皇子势力不甘束手,暗流汹涌,而大皇子虽被遣回,但其旧部和支持者,未必不会趁乱做些什么。
皇帝的病,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一旦驾崩,行宫无储君,三位成年皇子必将展开血腥争夺。
他回到临时值房,屏退左右,独自对着烛火沉思。良久,他铺开一张密信专用纸,提笔快速书写。这封信,不是给江泠月的平安信,而是写给一位远在边镇、手握重兵、与他有过命交情且向来只忠于皇帝本人的老将军。
信中,他只客观陈述了行宫皇帝病危、皇子相争的现状,并暗示京城恐有变乱,请老将军“密切注意边关动向,谨防外敌趁虚而入”,同时“酌情关注京畿安稳”。措辞极其谨慎,但足够让对方明白局势的凶险。
这封信,是他为自己、为定国公府、也为可能陷入动荡的江山,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
若京中真的大乱,边军的态度将至关重要。
写完密信,用特殊手法封好,唤来心腹,命其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亲手送到老将军手中。
做完这一切,谢长离走出值房,仰头望向京城的夜空,星光黯淡,乌云隐隐。
泠月,阿满……再等等,我很快就回来。
而在京城定国公府,江泠月也在做着自己的准备。她将府中最重要的财物、地契、部分易于携带的珍玩,以及谢长离的一些机密文书,分装了几个小巧坚固的箱子,藏在只有她和谢长离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