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那旧识岂非是他身旁那个胆小的女子,瞧那女子避之不及的模样,真不像是认识陆大人。
宋琛心中生疑时,衙差来报说已经捉拿陈明潜和宁洵二人下狱,差点把宋琛胡子惊掉。
苍天啊!他这位大人又在闷声做什么大事!
按照此前的经验,只要一办起案子来,陆礼就会化身三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铁人。
宋琛自认为没有那么强壮的体魄,陆大人冷不丁把他的“旧相识”下了狱,办案的焦灼油气已经扑面而来,不由得焦虑愁苦了一张脸。
大牢里,宁洵已经等了半日有余。
恍惚间她想起自己刚刚流落到钱塘时,身无分文。
当时她才六岁,生得恰如酒楼的松木桌一般高。为了填饱肚子,她便替酒楼打杂,换取残羹剩饭。
待她长大了些,也在酒楼伙计的指点下,租下了一间小小的草屋,此后她日间在福香酒楼打杂,夜里在小草屋编织花灯。
年节夜里,去桥洞旁叫卖花灯,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多年。
她孤身一人,得事事周全,三思后行,一文铜板要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后来有人告诉过她不必如此谨慎,他也会替她挡住风雨,给她备好一切。
只是那个人早已经走了,就好像除夕夜的烟花一样,在她的生命里绽放夺目的光,又悄然在黑夜中落幕,连半点念想都没有留给她。
宁洵睁开双眸,双目茫然,像是还沉浸在过去里一般,眼睁睁地看着烟花消失在夜幕里。
眼前烟花消失,昏暗的牢房里,狭长的入口传来皂靴蹬地的响声。
“参见知府大人!”方才还在嬉皮笑脸的两个狱吏齐齐行礼,声音洪亮如钟,一本正经。
闻声,宁洵顿时不安地站了起来,和陈明潜扶着牢房铁栅栏,往来人方向看去。
那绯红官袍旁,帽翅横平,神采奕奕,跟着七八个绿袍官员。
她伸长了脖子想去看清楚来人之貌,可远得好像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似是而非,终究无功而返。
陈明潜在她耳旁低声道:“那就是新任知府陆礼陆大人了。”
她的心沉了一沉。是姓陆的。
他叫做陆礼,不是陆信。
不是陆信。
宁洵咽下口中干涩,明明没了味觉,可那苦味仍在喉间蔓延。
陆礼腰杆挺直如松,步履坚定,头上乌纱一丝不苟,踏入了与他们相隔三四个牢房的拐角,随后那七八个人也都跟着挤进了小小的审讯牢房之中。
见一群人进了那牢房,再看不到身影,陈明潜低声喃喃:“这陆大人才第一日到泸州,就急着到牢房审讯?”
【他可有什么亲戚?】宁洵抓起陈明潜的手臂,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在他掌心如是写下。
陈明潜摇摇头,又回忆了片刻,道:“听说有个早逝的兄长。”
“阿洵你认识他吗?”
陆信也是姑苏人士,宁洵身子微微发颤。三年前陆信从家中逃出时,在她面前失足落水。听闻他家中因她一事,迁怒于他,最终只是将他草草下葬。
一想到陆信如此下场,宁洵鼻头酸楚涌出,眼眶霎时含了眼泪,她低头轻拭泪水,比划着道:【我们要快些出去,我害怕。】
“不怕,我们说清楚就能出去了,定是误会罢了。”
陈明潜和宁洵听从宋琛的话,跟着马车才来了府上,眨眼间就被衙差扣住了。他们二话不说就将二人打入牢中,说是大人亲审陈明染坊害人一事。
这样大的帽子,陈明潜自认是戴不上去的。
相隔了几个栅栏的审讯房中,陆礼的声音平稳淡定,悉数落入宁洵耳中,陌生遥远,又带着些令人窒息的熟悉。
宁洵屏住呼吸,柳眉隐在额头青丝之下,包头的头巾也纹丝不动。
“王安六,泸州庐阳县大辉乡长风村人?”
“正是小人。”
“李倩,泸州银海县大坡乡炉子村。”他指尖点到二人卷宗上所写情况,又把他们此前招认的内容,一一读了出来。
那两人都如实承认,十分卑微地揉着双掌,局促不安。
“你二人既身居贱籍,皇恩浩荡,按照《大周刑律》,需公开审讯,签字画押。如今本官到此,对尔等初审,以官袍、官印为证,尔等不得有瞒,如实相告。可听明白了?”陆礼循例掷地有声地进行情由表明,冷静自持。
听陆礼逻辑明晰,镇定从容的问话,陈明潜心里一松,他相信这位大人也会秉公办理他们的案子。
“你二人说不曾见过那个自你家屋后挖出的孤女?”陆礼放缓了语气问,像是在关切他们。
“正是,我们真的不认得她。”王安六连声喊冤枉。
李倩也哀嚎起来:“只是见她被狼咬死可怜,这才把她埋了。”
“一派胡言!”陆礼大喝,声色俱厉地揭发,“我们把她挖出刨肚探案,她所食的分明是你家薯瓜,更有方圆十里,唯在你家种植的紫叶!”
王安六常年在地里刨食,哪里知道这些断案的手法。突然之间听闻还需将死人开膛破肚,只觉胆战心惊,手脚发汗,面上浮现紫红,一脸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