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何时说陈明潜是本官旧识了。”车夫勒马跳车,正搬着下马凳,便听闻下车的陆礼责备道,其声清幽沉静如甘泉冷冽。
巍峨的知府府邸赫然在目,朱门气派无比,石狮傲然含珠,四品州官的车驾停驻府前。
门前,跪了一地的知县、同知、县丞、吏目,各色官袍整齐划一,乌纱振翅一丝不苟。
陆礼并未应答这一地跪安的下属问候,反倒先问起了宋琛。
说话的男子一袭绯红官袍,如俊朗舒月,身形修长似清风雪松,面色平静无波,足下皂靴蹬地,整个人淡然飘逸,犹如谪仙。
一时间,知府大院内外死寂沉沉,鸟雀在树梢莺莺鸣啼,揭开了萧索的沉默。
宋琛双目瞪得老大,心中不由得叫苦连天,暗骂自己意会出错,恨不得打自己两嘴巴子。
他与陆礼共事两年,虽然徒徒长他十多年,孩子都快有他大了,可陆礼官居四品,比起他这个九品芝麻官,当真是云泥之别。
不过被陆礼出言训斥一句,其实已经是轻的了。加上宋琛天性散漫,虽被陆礼历练纠正过了,如今也终究不过是晒干了的烂泥,硬扶上墙罢了。故而他很快自己适应了陆礼的逼问,做出一副木然的模样。
他也多少明白,陆礼在拿他立靶子,做示范给面前下属看呢。
果然,陆礼并未等他的回答,转而垂眼看向面前跪着成片的知县,目光如炬,明亮逼人:“他二人的材料何在?”
庐阳县吴知县立马抬头道:“回禀大人,材料在此。”吴知远稳着自己的声音,尽量不卑不亢地回应着这位年轻的新长官。
他未抬头前,只觉得彼此都是科考闯出来的人,这陆礼又能有何不同。况且陆礼出身不高,他虽三代官宦,可到了他那不成器的父亲时,终其一生不过是徘徊在定风县之内,连同知都没有混上。吴知远总觉得陆礼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甫一抬头,那丰神俊逸、清风舒月之姿傲然而立,吴知远暗自赞叹,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是一道天堑。
陆礼不过二十又三的年纪,举手投足间已经尽是贵气,只怕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这位知县摸爬滚打上来,年过不惑,对人接物自有一套章法。现下态度也柔和许多,全然忘记了方才急信来报,称陆知府要马上找两个人的卷宗时,他骤然升起的怒火。
在吴知县等七个知县之上的,尚有泸州府六位同知,分挂州府对应六部事务。他们在州府事务中,上接六部,下辖县乡,阅历丰富,对新上任的陆礼多有观望。
此次知府意外空缺,他们这一批同知是最有希望擢升的,却被外地来的探花捷足先登,心中多少有些怨言,更有甚者盼着他在本地栽个大跟头。
拿到了二人的卷宗,陆礼方许众人起来,又对宋琛道:“将本官行囊二卷三则取来。”
自抚县过来时,大大小小的行装均是宋琛打点。此刻陆礼口中所说的,正是前段时间抚县衣物异常一事。
入了主屋,陆礼扫视四周装潢,面色一瞬变得凌厉,只是马上又恢复如常,安然坐于案前主座。他手中持卷宗细细翻阅,那平静的脸上终于逐渐浮现了些许易于察觉的愠色。
吴知远看他神情变化,两股战战,反复思量陆礼手中那卷宗,应该并无什么不妥记录。
他上交之前,以防陆礼抽问,也已经仔细查阅过。
那二人一个是泸州人士,周转行商,一个是钱塘流民,在此地经营小生意,说到底,均是些从商的贱籍之民罢了。
话虽如此,陆礼面色越发不佳。吴知远不免要怀疑被陆礼从这小小卷宗中看出了他私自篡改卷宗用纸压缩开支一事,心里直犯嘀咕,面子上仍在装作淡定不知。
比起吴知远的面上淡定,心中一头乱麻更甚的是宋琛。
一路赶来,陆礼今日要察查这个乡,明日要巡视那个县,又藏着身份,大小事务都是宋琛操劳,他一张老脸已经累得蜡黄。今晨进了泸州城,正接受着城中百姓欢迎,心倍受鼓舞时,陆礼放下车帘,脸色僵硬地说:“看一下那二人是什么身份。”
宋琛身为知事,替知府办好一切事务本就在职责之内。所幸他是泸州人,对此地也比较熟悉,听闻陆礼出言,也掀开车帘一看,他虽不认识那站着的一男一女,却知道那店铺的老板。
“大人有何思绪?”宋琛依例随口一问,却不曾想陆礼像是有些隐忍发怒的模样,最后吞吞吐吐地说:“那是本官旧识。”
“这是喜事。”宋琛麻利地下了车。
去了店铺一问,随即跟上那二人离去的步伐,宋琛喊住了那两人,说明了来意。
谈话时,那妙龄女子直躲在她夫婿背后,牵着她那幼子,双腿就要离开。
宋琛见她有几分姿色,正要惊叹,发现她是个如此怕事的性子,便对她没了多少好感。
回到了府上,宋琛被陆礼呵斥才知,那陈明潜并非大人旧识,却又没有及时言明,反而装聋作哑,看来是要浑水摸鱼。
两个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门小户,一个胆小怕事,一个妄想攀附大人。宋琛对此二人印象极差。
只是如此说来,陆大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