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镜面是乌沉的古铜色,虽被细心擦拭过,依旧难掩岁月的斑驳,那触目的裂痕仿佛一道丑陋的伤痕,将镜面斜斜分成两半,仅余三分之一的部分勉强维持着原本的椭圆。镜身边缘雕琢的缠枝莲纹早已磨损得模糊不清,唯有靠近断裂处,“许氏许仙”四个古拙的篆字,虽浅淡得几乎融入锈痕,却顽强地留存下来,像一句跨越时空的低语,诉说着前世的印迹。
“这是在…雷峰塔最后的地宫塌陷处,考古队认为无关紧要的碎石堆里找到的。”林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和历经磨难的疲惫,“我用了很多年去找,找一切可能与你有关的痕迹……他们找不到的,我来找。这镜子埋在最深处,被山石泥土压着,几乎已完全成了烂铜废铁的一部分。我用了一年,每天去废墟上翻捡……最后用古法一点一点清洗除锈。虽然只剩下半块,但这几个字……或许是连接过去的唯一钥匙。也许…它能帮你想起更多?”
铜镜冰凉粗糙的断面在林野的掌心散发着历史的沧桑。当白素贞的目光落在“许氏许仙”那几乎被岁月消磨殆尽的名字上时,身体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山间的风,就在此刻毫无预兆地起了。
不是轻柔的山岚,不是和煦的暖风。那风起得突兀而冷冽,仿佛凭空生成,自四野八荒的低洼处平地卷起,“呼”的一声便搅动了浓滞的晨雾。弥漫在低海拔山腰,如凝固牛乳般的白雾,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骤然攥紧、拔高,化为奔腾的白色洪流,疯狂地朝着更高处涌去!九老洞、华严顶方向的云雾最先响应,仿佛受到召唤,以惊人的速度汇集、加厚、旋转,形成一股股灰白色的巨大雾柱,如同咆哮的巨蟒,扭曲着向金顶方向延伸挤压。刹那间,天地失色,原本就被浓雾笼罩的山径,更添幽暗诡谲。
唯一的方向,唯有金顶!
在那汹涌云流的疯狂爬升中,唯有金顶上空那片狭小的天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刻意推开。浓雾流云在金顶周围翻滚堆叠,形成一圈灰黑色的巨大围墙,死死围拢,但那围墙之中,却现出一方令人心悸的澄澈空明!蔚蓝色的天空露了出来,甚至看得见薄纱般的淡云,阳光从那片明净的天空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如同一根硕大无比的光柱,遥遥指向山巅!
这一幕,反常到极致。峨眉云海瞬息万变不假,但如此规律、如此迅捷、如此带有目的性的云涡形成,绝非自然天象!风中的气息也变得诡异,夹杂着泥土苔藓的清新、草木的苦涩之外,隐隐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急速摩擦后的焦糊味,还有一种细微到极致、却令人血脉隐隐发烫的燥热粒子感。
白素贞的瞳孔骤然收缩成线!她那本就清冷若冰玉的脸上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周身那刚刚还如涟漪般融入云雾的淡青色灵气,猛地一滞,紧接着如同遭遇惊蛰的狂蟒,剧烈地、狂放地奔涌起来!青光大盛,在她身周形成一层流转不息的光晕,发丝无风自动,衣袂猎猎作响。
“屏息凝神!”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清亮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锋锐,一把抓住林野的手臂。那手指冰凉,蕴含的力量却让林野感觉自己像被一只铁钳攥住!“这不是山风!有人在驱赶云灵,截取地元,这是极高深的引灵阵法!金顶……那束光像是陷阱的入口!走!我们得上去!”
浓雾的枷锁被狂暴的气流撕裂,却又在更高处聚合成更厚更重的帷幕。攀登变得前所未有的艰难。脚下的青石阶在云流与急速掠过山峦的风中变得湿滑异常,每一次脚步落下,都需要灌注十二分的小心。空气稀薄,气压似乎也因为这诡异的变化而沉降,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凉的湿意和那股挥之不去的金属焦糊味。
越往上,林木的形态越发苍古奇异。参天的冷杉如同沉默的巨人卫士,矗立在石阶两旁,铁黑色的躯干笔直向上,顶端的枝叶刺破迷雾,在狂风中发出呜呜的悲鸣,又好似千万柄利刃相互碰撞。古柏虬枝盘曲,扭曲着向上攀援,那姿态如同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嶙峋的枝干覆满了墨绿色的藓衣,在稀薄的光线下如同狰狞的巨爪,森然欲攫。蕨类植物贪婪地匍匐在一切湿润的角落里,叶片肥厚而巨大,边缘布满了细微的锯齿,沾满了凝滞的露珠,散发出一种陈腐又生机的古怪气息。
白素贞的神情越发冷峻,她将林野护在身后稍侧的位置,行进间双足离地寸许,若有若无的青光在她脚下流转,每一次点落都巧妙地避开滑腻的苔藓和碎石,并牵引着林野的步伐,使其不至于踉跄跌倒。但林野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周身那层青光护罩正承受着无形的压力,光芒在风中摇曳闪烁,仿佛在与某种看不见的能量激烈地对抗。她那光洁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瞬间又被寒风带走,留下冰冷的痕迹。她美丽的眼眸不再是平日的深潭静水,而是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每一寸石阶、每一丛灌蔓、每一块山石的阴影,仿佛黑暗中蛰伏着择人而噬的凶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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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如同无尽的螺旋,向上攀升。前方,巨大的重檐歇山顶建筑在云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