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雨借宿
雨下得急,如万箭齐发,打在青瓦上噼啪作响。
陆文修勒紧缰绳,胯下老马在泥泞山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几次险些将他摔下。天色已完全暗透,若不是远处山坳里那点微光,他真以为自己今夜要露宿荒野了。
“终于有人家……”他喃喃自语,催马向光亮处行去。
近前才看清,那是座颇为气派的宅院,青砖灰瓦,门前两盏白纸灯笼在风雨中摇曳,照出门楣上模糊的匾额:梅园。
陆文修下马叩门,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冷。片刻,门开一线,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个管家模样的老者。
“晚生陆文修,赴京赶考路过此地,遇此大雨,可否借宿一宿?”他拱手作揖,浑身湿透,甚是狼狈。
老者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背上的书箱和腰间长剑上停留片刻,缓缓道:“我家主人好客,公子请进。”
侧门打开,陆文修牵马而入。宅院比外观看去更加深邃,前后三进,庭院深深。老者引他穿过前院,雨打芭蕉声中,隐约听见东厢房传来丝竹之音,还有女子轻笑。
“府上有客?”陆文修问。
“是几位远亲来访。”老者淡淡道,“公子随我来,客房在西厢。”
西厢僻静,与东厢的灯火通明形成鲜明对比。老者推开一间房门,点燃油灯:“公子在此歇息,稍后送热水热饭来。只是……”
“老丈请讲。”
“宅子老旧,夜里或有怪声,公子不必理会,安心睡眠便是。”老者说完,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陆文修环顾房间,陈设简洁却讲究,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他脱下湿衣,正要坐下,目光忽然被墙角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盏灯笼。
不是寻常的白纸灯笼,而是绢制的,呈八角形,八面绢帛上各绘一图。陆文修好奇地提起灯笼细看,画的是八位古装美人,或抚琴,或执扇,或对镜梳妆,栩栩如生。只是灯光昏暗,美人面目有些模糊。
“好精致的灯笼……”他赞叹。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个青衣小婢端来食盘。一碗热粥,两个馒头,一碟酱菜。
“公子慢用。”小婢放下托盘,眼睛却偷偷瞟向那灯笼,神色古怪。
“姑娘认得这灯笼?”陆文修问。
小婢慌忙低头:“不……不认得。公子用完放门外即可。”说完匆匆离去,像是怕极了什么。
陆文修越发好奇。他匆匆吃完,将托盘放门外,回房仔细研究那灯笼。提近油灯细看,才发现美人图画得极为精细,连发丝都根根分明。只是看久了,总觉得那些美人的眼睛……在跟着自己转动。
“错觉罢。”他摇头,将灯笼挂回墙角。
雨声渐疏,他吹灯躺下,连日赶路疲乏,很快沉入梦乡。
不知何时,他忽然醒了。
屋里一片漆黑,窗外雨已停,月光从窗纸透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陆文修正要翻身再睡,却听见轻微的声响。
是女子的歌声。
幽幽咽咽,似有若无,调子古雅哀怨,唱的是一阕旧词:“……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
歌声从何处来?陆文修屏息细听,似乎就在房内。
他缓缓坐起,目光扫过房间,最后定在墙角那盏灯笼上。
灯笼竟亮着。
不是烛火的光,而是幽幽的青白色荧光,映得八角画屏上的美人越发清晰。更诡异的是,灯笼在微微晃动,仿佛有人提着它轻轻摇摆。
歌声正是从灯笼中传来。
陆文修后背发凉,伸手摸向枕边长剑。这时,灯笼忽然不动了,歌声也戛然而止。荧光渐暗,最终完全熄灭,房间重归黑暗。
他保持姿势许久,直到确定再无动静,才松口气躺下。一夜无眠。
第二章 东厢夜宴
清晨,陆文修被鸟鸣唤醒。阳光透过窗纸,昨夜种种恍如一梦。
他穿衣出门,昨夜那老者已在院中等候:“公子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陆文修犹豫片刻,问道:“老丈,房中那盏八角灯笼,是何来历?”
老者脸色微变:“公子见到了?”
“见到了,甚是精美。”
老者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那是前朝旧物,我家主人收藏把玩的。公子不必在意。”他岔开话题,“我家主人知有书生借宿,想请公子到东厢一叙,不知公子可愿?”
陆文修正想探个究竟,便点头应允。
东厢与前夜判若两地,阳光明媚,庭院中几株老梅开得正好。堂上已备好茶点,主位上坐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似是久病之身。
“晚生陆文修,见过主人。”陆文修行礼。
“免礼免礼。”主人姓梅,单名一个“晏”字,“听老仆说陆公子是赴考举子,学问必定不凡。寒舍偏僻,难得有读书人造访,故而冒昧相请。”
二人寒暄坐下。陆文修注意到,梅晏虽言谈斯文,眼神却时常飘忽,不时望向堂外,似在等待什么。
茶过三巡,梅晏忽然问:“陆公子昨夜……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