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暴雨过后,村里的老人都在说,怕是又要遭灾了。三年前你们来过,大家都记着。这次你们一来,所有人的心都定了。”
他坐了一会儿,又说了些后续的监管安排,才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再三叮嘱:“如果以后还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圣托斯铜矿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罗德里格斯走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沈浩把那串项链戴在脖子上,低头看着,嘴角忍不住上扬。苏念安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也笑了:“这下,你也是被风记住的人了。”
沈浩抬起头,眼里闪着光:“师父,这比任何奖状都管用。”
夜里,苏念安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间,总听见窗外有雨声,惊醒时才发现是空调滴水的声音。她索性起身,走到桌边,翻开了那个记录着无数数据和风险的笔记本。
从圣托斯铜矿的第一次勘探,到围堰筑起的那个凌晨,再到注浆加固时的每一个参数,密密麻麻的字迹爬满了纸页。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这个时候,她和沈浩也是这样,守在尾矿坝旁,听着虫鸣,数着星星。那时候的沈浩,还会因为害怕黑夜里的异响,悄悄往她身边挪。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能把一个青涩的学生,打磨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风险评估师。
天刚蒙蒙亮,沈浩就醒了。他洗漱完毕,看到苏念安坐在桌边写着什么,凑过去一看,是一份详细的后续风险跟踪计划。“师父,你一夜没睡?”他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心疼。
“习惯了。”苏念安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后续的跟踪不能断,第一个月要每周监测一次,第二个月每半个月,第三个月开始每月一次。这些都要写进报告里,不能有半点马虎。”
沈浩没说话,只是转身去了厨房。不大一会儿,他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走出来,放在桌上:“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这里的早餐要到八点才供应,等不及了。”
苏念安看着碗里飘着的荷包蛋,愣了愣。她记得,三年前沈浩第一次给她煮泡面,把盐放成了糖,难吃得让人皱眉。如今,这碗面的味道,竟然意外的不错。
两人坐在桌前,安静地吃着面。窗外的天渐渐亮透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是米勒派来送他们去机场的车。
收拾行李的时候,沈浩把那串蓝色矿石项链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夹层里。苏念安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帕斯科铅锌矿的情况,比圣托斯要复杂得多。那里的尾矿坝建在断层带上,而且是老矿,几十年的积弊,不是三天两天能解决的。”
沈浩的动作一顿,随即抬起头,眼里满是坚定:“再复杂,也得一步步来。有你在,我不怕。”
苏念安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一位师父,带着她走遍大大小小的矿场,教她看地质图,教她测渗透系数,教她在利益和人命之间,守住底线。
如今,她也成了别人的师父。
车子驶离矿场的时候,苏念安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曾经岌岌可危的尾矿坝,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稳。坝体上的监测设备一闪一闪的,像一双警惕的眼睛。下游的村落里,炊烟袅袅,孩子们的嬉闹声清晰可闻。
沈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师父,你看,我们守住了。”
苏念安点了点头,眼里带着欣慰:“嗯,守住了。”
车子沿着来时的路往机场驶去,两旁的棕榈树飞快地向后倒退。沈浩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翻出一张照片递给苏念安。照片是三天前拍的,坝体上的裂缝清晰可见,而照片的角落里,是他和苏念安并肩而立的身影,满身泥泞,却眼神坚定。
“我把这张照片设成屏保了。”沈浩说,“以后每次看到,都能想起这次的经历。”
苏念安看着照片,忽然笑了。她想起老酋长说的那句话,风会记得。
是啊,风会记得。记得他们在赤道以南的这片土地上,熬过的夜,走过的路,守住的那些灯火和人命。
车子驶上沿海公路的时候,海风吹了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苏念安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大海,忽然觉得,这场奔赴,远没有结束。
帕斯科的铅锌矿还在等着他们,还有无数潜藏的风险,无数需要守护的人。
她转头看向沈浩,这个跟在她身后三年的徒弟,此刻正望着窗外的大海,眼里闪着光。
苏念安轻轻开口,声音被海风揉碎,却格外清晰:“沈浩,准备好了吗?”
沈浩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用力点头:“准备好了,师父。”
赤道以南的风,依旧在吹。吹过尾矿坝上的青草,吹过村落里的猴面包树,也吹向远方,吹向那片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土地。
而他们的脚步,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