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转身对小张说,语气斩钉截铁,“我要确认这层淤泥层的分布范围,还有厚度。”
小张愣了愣:“再加五米?那就要通宵了。”
“通宵就通宵。”苏念安坐回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现在不是算时间的时候,是算风险的时候。”
帐篷外的风越刮越急,帆布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随时会被掀飞。苏念安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字迹,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痕迹。她想起入行时,导师对她说的话:“做风险评估的,就得是个‘找茬’的。别人看哪里能盖楼,你就得看哪里不能盖。别人看利益,你就得看隐患。”
那时候她还年轻,觉得导师的话太夸张。直到后来,她见过太多因为忽视风险而酿成的事故,才明白导师的话里藏着的重量。
后半夜的时候,小张熬不住,靠在帐篷的角落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个没吃完的面包。苏念安没睡,她盯着桌上的图样,一遍遍地对比着数据。淤泥层的厚度比她预想的要厚,最厚的地方达到了三米。这意味着,如果按照原设计施工,基坑底部的承载力远远达不到要求。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最后一个勘探孔的土样被取了出来。苏念安接过钻杆,剥开保鲜膜,看到的是和之前一样的青灰色淤泥。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小张被钻机的轰鸣声吵醒,揉着眼睛凑过来:“苏工,怎么样了?”
苏念安将最后一份土样放在桌上,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数据够了。”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建议调整基坑设计方案,加深至十八米,穿越淤泥层,采用桩筏基础。同时,在基坑周边设置降水井,防止管涌。”
小张看着她写的字,咽了口唾沫:“加深十米?那工期和成本,都得往上加不少吧?”
“总比楼盖到一半,地基塌了强。”苏念安合上笔记本,晨光正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风险评估的意义,不是为了阻碍项目推进,是为了让项目能走得更稳。”
风停了,远处传来了鸟鸣声。苏念安走出帐篷,站在晨光里,看着荒坡上一个个整齐的勘探孔。那些孔洞像是大地的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这片即将拔地而起的建筑群。她知道,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将成为这些建筑的安全底线。
而这条底线,她会守得比谁都牢。
晨光彻底漫过荒坡的时候,苏念安才发觉指尖的凉意已经浸到了骨头里。她将笔记本揣进怀里,指尖摩挲着封面被磨得起毛的边角——那上面记着这三年来经手的每一个项目,从西北的基坑塌陷到江南的溶洞隐患,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她不敢松懈的每一根神经。
小张已经醒透了,正蹲在钻机旁和师傅交代着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苏念安走到他身边时,刚好听见他说“把所有土样都封好,直接送市中心实验室”。她没插话,只是看着那些贴着标签的土样箱被小心翼翼地搬上货车,箱体上的“南江新区商业综合体项目”几个字,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苏工,车都安排好了,”小张转过身,眼底带着熬夜后的红血丝,“实验室那边说,最快明天下午能出初步报告。”
“嗯。”苏念安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的城市天际线。高楼林立间,南江新区的规划图还贴在她的手机里,林总画的那个圈,圈住了整片荒坡,也圈住了无数人的期待。可期待的背后,往往藏着最容易被忽略的风险。
她正出神,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的“林总”两个字,让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工啊,辛苦你了。”林总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爽朗,透过听筒传来,“勘探那边怎么样?没什么大问题吧?工期不等人,咱们争取下周就……”
“有问题。”苏念安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地下五米处发现粉砂透镜体,十五米处存在古河道淤泥层,厚度最大达三米,原设计方案必须调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传来的声音,就带上了几分耐人寻味的迟疑:“粉砂层?淤泥层?苏工,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咱们找的设计院,可是业内顶尖的,他们做的地勘报告里,没提这些啊。”
“他们的地勘孔间距是五十米,”苏念安的声音冷了几分,“透镜体砂层和古河道淤泥层都是局部分布,五十米的间距,足够让它们藏在两个孔之间,成为漏网之鱼。”
她能想象出林总此刻的脸色,大概和三年前那个西北项目的负责人一样,满是不以为然。那时候,对方也是这样说“小题大做”,直到基坑被泥沙填满,才慌了神。
“那你说怎么办?”林总的声音沉了下来,“调整方案意味着什么,苏工你应该清楚——工期至少顺延一个月,成本要往上追加多少,你算过吗?这可是市里的重点项目,耽误不起。”
“耽误不起,更赔不起。”苏念安的声音没有丝毫退让,“如果按照原方案施工,基坑开挖到八米时,粉砂层会暴露,遇到降雨极易引发管涌。等挖到十五米,淤泥层的承载力不足,地基会发生不均匀沉降。林总,你是想省一个月工期,还是想看着一栋楼,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