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站在南江新区的荒坡上时,风正卷着沙砾往人衣领里钻。她抬手将被吹乱的长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金属卷尺外壳——这把卷尺跟着她跑过三个省的工地,刻度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
“苏工,这地方看着平平整整的,能有什么风险?”身后传来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是项目合作方派来的技术员小张。他手里攥着个无人机遥控器,屏幕上正显示着荒坡的航拍画面,成片的枯黄野草在镜头里像起伏的浪。
苏念安没回头,目光落在脚下被踩出的浅坑上。坑底的土是褐黄色的,混着些细碎的石子,她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点,土块在指腹间轻轻一碾就碎了。“看着平,不代表底下平。”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南江新区这一带,属于典型的冲积扇地貌,表层土下面,很可能藏着透镜体砂层。”
小张凑过来,低头看她指尖的土:“砂层怎么了?咱们盖的是商业楼,又不是挖地铁,用不着这么较真吧?”
苏念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质图,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好几块区域,边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透镜体砂层的特点是薄、散、不规则,”她指着其中一个红圈,“如果刚好在基坑底部形成连通的砂带,遇到强降雨,很容易发生管涌。到时候,整栋楼的地基都会跟着沉降。”
小张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没再说话。他大概是没见过管涌的威力,苏念安却见过。三年前在西北的一个工地,她亲眼看着一个挖了十米深的基坑,一夜之间被泥沙填了大半,坑壁的支护钢板被顶得变形,像被揉皱的锡纸。那天雨下得大,她站在雨里,看着监测数据一路飙升,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把钻机开过来,”苏念安朝远处挥了挥手,那里停着两辆黄色的工程钻机,“从这一片开始,每隔五米打一个勘探孔,深度至少十五米。”
钻机的轰鸣声很快响彻了荒坡。钻头钻进土里的声音沉闷而规律,像是在敲打着大地的脉搏。苏念安守在第一个勘探孔旁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时不时低头记录着什么。小张在一旁看着,觉得这场景有些枯燥——无非是钻机打孔,取土样,看土样,再打孔。他忍不住掏出手机,偷偷刷起了短视频。
第一个土样被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钻机师傅将一根裹着保鲜膜的钻杆递过来,保鲜膜上沾着湿漉漉的土。苏念安接过钻杆,小心翼翼地剥开保鲜膜。
土壤分层很明显。最上面的三十厘米是耕植土,颜色最深,还混着些腐烂的草根;再往下是两米厚的粉质黏土,土块紧实,用手掰都费劲;到了五米深的位置,土层突然变了——那是一层只有二十厘米厚的砂层,砂粒细密,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苏工,真有砂层!”小张的声音里带着点惊讶,他凑过来,手指差点碰到那层砂,被苏念安抬手拦住了。
“别碰,保持土样的原始状态。”苏念安拿出一把小刀,轻轻刮下一点砂粒,放在掌心捻了捻。砂粒很细,是典型的粉砂,这种砂的透水性极强,“通知实验室,加急做颗粒分析和渗透系数测试。”她转头对小张说,“另外,加测静力触探,我要知道这层砂的承载力。”
小张点点头,转身去打电话。风更大了,卷着野草的碎屑往人脸上扑。苏念安看着手里的土样,眉头渐渐拧了起来。这层砂的出现,比她预想的还要浅。如果按照项目方原计划的基坑深度——八米,刚好会切到这层砂的中间。
夜幕降临时,勘探孔已经打了二十个。苏念安和小张坐在临时搭起的帆布帐篷里,桌上摊着二十份土样,按深度排得整整齐齐。帐篷外的钻机还在响,轰鸣声裹着风声,像是一首嘈杂的夜曲。
“苏工,你看这个。”小张指着最右边的一份土样,那是从十五米深的位置取出来的,土块是青灰色的,带着股潮湿的腥气,“这层土怎么跟别的不一样?”
苏念安拿起那份土样,凑到鼻尖闻了闻。是淤泥质黏土的味道,带着点腐烂的水草气息。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翻出地质图,手指在图上快速移动,最终停在了南江新区的边界线上——那里标注着一条早已干涸的古河道。
“糟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小张看着她的脸色,也紧张起来:“怎么了?这土有问题?”
“这是古河道的淤泥层。”苏念安指着地质图上的虚线,“古河道的走向和咱们项目的红线,刚好是交叉的。这层淤泥层的承载力极低,如果基坑挖到这里,地基很可能会发生不均匀沉降。”
她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夜色里,钻机的灯光像是两颗昏黄的眼睛,照亮了黑沉沉的荒坡。她突然想起早上出门时,项目方的负责人林总拍着她的肩膀说的话:“苏工,这项目可是市里的重点工程,工期紧,你那边的评估报告,可得快点出。”
快点出。林总大概以为,风险评估不过是走个过场,随便写写就能交差。可苏念安不能。她是风险评估师,她的笔底下,连着的是一栋栋楼的安危,是无数人的性命。
“把所有勘探孔的深度,再往下加五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