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晚在工作室的晨光里铺开那匹收藏多年的老云锦,金线在曦光中流转着暗哑的光泽,像是沉淀了百年的星河。苏曼卿端着刚泡好的碧螺春走进来,青瓷茶杯落在原木案几上发出轻响,目光落在云锦边缘那朵半绣的缠枝莲上,指尖不自觉地抚过细密的针脚:“这匹料子是你祖母留下的吧?当年她为外贸公司做的那批出口礼服,用的就是这种织金云锦。”顾星晚嗯了一声,指尖捏起一枚苏绣常用的花针,针尖穿过云锦的经纬,带出一缕绛红色的丝线:“我想把它拆开重绣,提取里面的织金工艺和配色,用到今年的秋冬系列里。”苏曼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眉头微蹙:“拆了?这可是顾老夫人的心血,市面上现在再也找不到这种手工织造的云锦了。”
顾星晚没有抬头,针脚在她手中起落得愈发迅疾,绛红色的丝线在云锦的暗金底色上勾勒出半片枫叶的轮廓:“我知道它珍贵,但与其让它躺在樟木箱里被虫蛀,不如让它以新的形式活下去。”她抬起头,眼底闪着执拗的光,“你还记得去年我们去苏州博物馆看的那批明清苏绣吗?那些花鸟鱼虫,现在看来依然鲜活,可如果不是博物馆的保护和现代展览的推广,又有多少人能知道苏绣的针法可以细到一根丝线劈成四十八份?”
苏曼卿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刚认识顾星晚的时候,这个刚从服装设计专业毕业的小姑娘,拿着一幅自己绣的小荷图,闯进了她的绣坊。那时候的顾星晚,对苏绣的了解还只停留在课本上,连最基础的齐针都绣得歪歪扭扭,却凭着一股韧劲,跟着她学了三年。三年里,顾星晚不仅掌握了苏绣的数十种针法,还总爱琢磨些“不务正业”的东西——把苗绣的打籽绣用到礼服的领口,用缂丝的技法做包包的纹样,甚至尝试用3d打印技术复刻绣绷的形状。
“我不是反对创新,”苏曼卿在顾星晚身边坐下,拿起另一枚针,穿起一根金线,“只是怕步子迈得太大,丢了根。”她的指尖灵巧地转动,金线在云锦上绣出一个小小的回纹,“苏绣讲究‘顺丝顺势’,针法要跟着纹样的走向走,颜色要跟着物体的质感变,就像做人一样,不能只想着往前走,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顾星晚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苏曼卿绣的回纹,那线条流畅自然,金线的光泽与云锦本身的纹理完美融合,看不出一丝刻意的痕迹。“我没忘,”她轻声说,“你教我的第一节课,就说苏绣的灵魂是‘细、密、匀、顺、和’。这些年,我不管怎么尝试,都没敢丢了这五个字。”她拿起自己绣了一半的枫叶,“你看,这片枫叶的叶脉,我用的是虚实针,边缘用的是散套针,就是为了让它看起来既有立体感,又不失苏绣的柔和。”
苏曼卿凑近看了看,眼底的担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许:“针脚是稳了,就是配色还差点意思。”她从案几上的丝线盒里挑出一根赭石色的丝线,“云锦的金色太亮,单用绛红色压不住,加点赭石色,既能突出枫叶的层次感,又能和金色相互映衬,显得沉稳。”
顾星晚照着苏曼卿的建议,换了丝线继续绣。阳光透过工作室的落地窗,洒在两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丝线的清香和茶叶的醇厚。绣针起落间,时光仿佛慢了下来,那些穿越了百年的技艺,在她们的指尖一点点延续、新生。
正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顾星晚的助理小周抱着一堆文件跑了进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星晚姐,不好了,我们之前对接的面料供应商说,今年的桑蚕丝价格涨了三成,而且交货期要推迟一个月。”顾星晚手中的针顿了一下,丝线在云锦上打了个结。“怎么会突然涨价?”她皱起眉头,“我们的秋冬系列下个月就要送样给合作的电商平台了,推迟一个月,肯定赶不上预售。”
小周把文件放在案几上,叹了口气:“说是今年南方的雨季太长,桑叶减产,蚕茧的产量也跟着降了。好多服装厂都在抢桑蚕丝,价格自然就涨了。”苏曼卿放下手中的针,拿起文件翻了翻,眉头也拧了起来:“桑蚕丝是苏绣的主要原料,尤其是我们做高端定制,普通的化纤丝根本替代不了。”
顾星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她的工作室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周围都是些老房子,巷口有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裁缝铺,还有一个卖丝线、绣针的老字号摊位。当年她选择把工作室开在这里,就是为了离这些“老味道”近一点,可现在,连最基础的原料都出了问题。
“要不,我们换一种面料试试?”小周试探着说,“现在有一种仿真丝的面料,价格便宜,手感也差不多,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顾星晚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坚定:“不行。我们做的是非遗传承,用仿真丝就是欺骗消费者,也是对苏绣技艺的不尊重。”她想起祖母曾经说过,好的苏绣,不仅要看针法,还要看面料和丝线的品质,桑蚕丝的光泽和韧性,是任何化纤面料都替代不了的。
苏曼卿沉思了片刻,说:“我认识一个养蚕的老农户,在苏州西山,他们家世代养蚕,用的都是传统的方法,蚕丝的品质很好。去年我还向他买过一批桑蚕丝,要不我联系一下他,问问能不能提前给我们供货?”顾星晚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