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沈知言对着案头那本泛黄的古绣笔记,指尖捏着一枚细如发丝的绣针,反复摩挲着素白绸缎上刚绣出的几针,眉头却拧成了死结。笔记中关于“施针”力度的描述仅有寥寥数语——“轻若游丝贴缎面,重似衔泥附经纬”,可这“轻”与“重”的分寸,竟比参透古籍中的晦涩篆字还要难。他对着自己绣出的针脚看了半响,总觉得力道要么虚浮飘洒,针脚浮在绸缎表面,风一吹便似要脱落;要么又过重滞涩,丝线嵌入绸缎纤维,留下了生硬的压痕,完全没有笔记中描述的那种“刚柔相济、气韵贯通”的质感。
沈知言叹了口气,将绣绷轻轻推到案边,拿起手机对着自己的练习作品拍了张照片。镜头里,素白的绸缎上,几列参差不齐的针脚像极了初学写字孩童的笔画,歪歪扭扭,毫无章法。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开了与苏曼卿的对话框,将照片发了过去,附带一句消息:“苏老师,我练习施针时总把握不好力度,您看这些针脚,问题出在哪里?”
发送完毕,他便将手机放在一旁,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绣针试图再尝试几次。可指尖刚一用力,便又陷入了之前的困境,要么太轻,要么太重,反复几次,绸缎上已然留下了几处无法抹平的痕迹。他心中愈发焦躁,古绣修复本就是件磨性子的活儿,差一分一毫,都可能让一件传世珍品失了原本的神韵,甚至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沈知言入行已有五年,从最初跟着师傅学习辨识丝线、熟悉针法,到后来独立修复一些简单的绣品,他一直秉持着严谨细致的态度,可唯独这“施针力度”,像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屡屡让他受挫。
就在他对着绣绷一筹莫展时,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苏曼卿的回复。沈知言立刻拿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映入眼帘的先是一段文字:“知言,你看你照片里的针脚,前几针力道太浅,丝线与绸缎没有完全贴合,这样绣出来的纹样不牢固,时间久了容易起毛脱落;后几针又过于用力,把绸缎的经纬都压变形了,破坏了面料的肌理,古绣最讲究‘顺势而为’,针脚要跟着面料的纹路走,力道要藏在指尖,而非用手臂去硬压。”
文字下方,还附着一段小视频。沈知言连忙点开,屏幕里立刻出现了苏曼卿的工作台。那是一张古朴的梨花木桌,桌面上铺着一块浅米色的绸缎,与他练习用的面料材质相似。苏曼卿的手出现在画面中,那是一双典型的绣者的手,指尖因常年握针而带着一层薄茧,指腹却异常细腻,手腕纤细,动作沉稳而舒缓。
视频里,苏曼卿没有说话,只专注地演示着施针的过程。她先将丝线穿过针孔,指尖捏着绣针,针尖轻轻落在绸缎上,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沈知言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屏幕,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他看到苏曼卿的手腕微微转动,指尖看似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针尖刺入绸缎的瞬间,力道仿佛透过屏幕传递了过来——不深不浅,恰好让丝线嵌入面料的缝隙,又没有压迫到经纬。她的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落下,都像是自然生长在绸缎上一般,与面料完美融合,没有一丝突兀。
沈知言反复播放着这段视频,手指甚至下意识地模仿着苏曼卿的动作。他注意到,苏曼卿施针时,手臂始终保持着放松的状态,力量完全集中在指尖和手腕,针入面料时,指尖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下沉动作,那便是力度的关键所在。而他自己之前练习时,总是不自觉地用手臂发力,力道要么无法传递到针尖,要么便用力过猛,完全违背了“以指为引,以腕为轴”的要诀。
他将视频暂停在苏曼卿指尖下针的瞬间,放大画面,仔细观察着针脚与绸缎的接触点。那一处的丝线服帖地卧在面料上,边缘平滑,没有一丝起毛或褶皱,就像笔记中描述的“游丝贴缎”,既有轻盈之感,又不失稳固。沈知言又对比了自己照片中的针脚,那些力道过浅的,丝线浮在表面,边缘翘起;力道过重的,绸缎被压出凹陷,丝线也显得僵硬,两相比较,差距一目了然。
“原来如此……”沈知言喃喃自语,心中的迷雾仿佛被一缕阳光驱散。他再次拿起绣针,按照视频中苏曼卿的姿势调整好手臂和手腕,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指尖捏着针,目光专注地落在绸缎上,手腕轻轻转动,针尖缓缓刺入面料。这一次,他刻意放松手臂,将力量集中在指尖,感受着丝线与面料接触的瞬间,指尖微微下沉,恰到好处地控制着力道。
一针落下,他立刻停下,仔细观察针脚。这一针虽然依旧算不上完美,但比起之前,已然有了质的飞跃——丝线稳稳地嵌在绸缎中,既没有浮起,也没有压伤面料。沈知言心中一阵狂喜,连忙又绣下第二针、第三针,虽然偶尔还是会有偏差,但整体的针脚已然规整了许多,那种“刚柔相济”的感觉,似乎终于触碰到了一丝皮毛。
他越绣越投入,指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手腕的转动也愈发自然。阳光透过工作室的窗户,洒在绸缎上,映照出细密的针脚,光影流转间,那些针脚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素白的面料上缓缓舒展。沈知言完全沉浸在这种专注的状态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之前的挫败,眼中只剩下手中的针、线与绸缎。
不知过了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