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言坐在藤木摇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扶手上一道深浅不一的刻痕,那是他年轻时修复一幅宋代缂丝屏风时,不慎被工具划出的印记,如今已随岁月沉淀成了老物件的一部分。客厅里光线昏沉,老式立柜上的座钟滴答作响,像是在丈量着时光的厚度。他本是闭目养神,耳畔却被老伴调高音量的电视机声音惊扰,起初只当是寻常的娱乐节目,直到一阵带着东方韵味的弦乐响起,伴着主持人略带激动的解说,他才缓缓睁开了眼。
“……本次米兰时装周的压轴环节,由新锐设计师团队呈现的‘锦色东方’系列,以传统刺绣为核心元素,将古典意境与现代剪裁完美融合,引发全场轰动。据悉,该系列的刺绣工艺指导,是一位神秘的东方刺绣传承人……”
沈知言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时,恰好看到模特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裙缓缓走来。裙摆曳地,其上并非常见的大面积绣花,而是以极细的丝线,在裙摆边缘绣出疏密有致的缠枝莲纹,线条流畅如流水,针脚细腻得几乎看不见痕迹。更令人惊叹的是,花纹的色彩并非单一的素白,而是在光线下呈现出微妙的渐变,从月白过渡到浅青,再晕染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粉,如同晨雾中的荷塘,透着一股子清雅灵动的气韵。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枯瘦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从事古绣修复六十余年,沈知言见过的珍品不计其数,从宫廷秘藏的龙袍刺绣,到民间流传的闺阁绣品,无论是苏绣的精细、湘绣的写实,还是蜀绣的厚重、粤绣的艳丽,他都能一眼辨出其流派与技法。而屏幕上这件礼服的刺绣,针法灵动飘逸,正是苏绣中最具代表性的“平绣”变体,尤其是那几处缠枝莲的衔接处,采用了苏绣独有的“虚实针”,使得花纹既有立体感,又不失通透,这种技法,如今能熟练掌握的人已是凤毛麟角。
紧接着,另一件红色礼服登场,领口与袖口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却并非传统的浓墨重彩,而是以浅红、朱红、暗红等十余种红色丝线层层叠加,鸟羽的纹路细如发丝,眼神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出。沈知言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注意到,鸟羽的刺绣中夹杂着几根极细的金银线,却并非平铺直叙,而是采用了“盘金绣”的技法,将金银线盘绕在丝线之上,既保留了金的光泽,又不显得突兀,这种对传统技法的创新运用,绝非普通绣工所能做到。
“这针法……是曼卿家传的手艺。”沈知言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苏曼卿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早年间,他曾与苏曼卿的祖父苏老先生产有过交集,苏老先生是苏绣界的泰斗,尤其擅长“虚实针”与“盘金绣”,当年沈知言修复一幅清代苏绣《百鸟图》时,曾向苏老先生请教过针法,至今记忆犹新。苏老先生晚年时,曾惋惜地说,苏绣技法繁复,年轻人大多耐不住寂寞,唯有孙女曼卿,自幼便对刺绣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与执着,是唯一能继承他衣钵的人。
只是后来,苏老先生去世,沈知言也因身体原因深居简出,便渐渐没了苏曼卿的消息。他曾听说,苏曼卿毕业后并未像祖辈那样专注于传统绣品的创作,而是尝试将苏绣与现代设计结合,当时还引起了不少争议,有人说她是对传统的亵渎,也有人赞她敢于创新。沈知言彼时并未在意,在他看来,古绣修复讲究的是“修旧如旧”,尊重传统是第一位的,对于这种“创新”,他心中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可此刻,看着屏幕上那些融合了苏绣精髓的现代服装,沈知言心中的固有观念却在悄然崩塌。那些刺绣,既保留了苏绣细腻、灵动、雅致的核心特质,又通过与现代面料、剪裁的结合,焕发出了全新的生命力。尤其是那件黑色礼服,只在肩部绣了半朵盛放的墨菊,采用“留水路”的技法,让花瓣之间留有细微的空白,既突出了墨菊的孤高,又不显得沉闷,寥寥数针,却意境深远,这背后所蕴含的功力与审美,绝非一朝一夕所能练成。
主持人还在继续解说,称赞设计师团队将东方美学推向了国际舞台,却对那位刺绣指导的身份讳莫如深,只说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东方刺绣大师”。但沈知言心中已然笃定,能有如此技法与眼界的,除了苏曼卿,再无第二人。
电视节目结束后,沈知言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他起身走到书房,推开那扇厚重的木柜,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他多年来修复的绣品碎片与工具。最上层,放着一个泛黄的锦盒,里面是当年苏老先生送给她的一小卷绣线,以及一张苏老先生与年幼孙女的合影。照片上的小女孩,眉眼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正拿着绣花针,专注地看着祖父手中的绣品。
“时光过得真快啊……”沈知言拿起那张照片,指尖轻轻拂过小女孩的脸庞,眼中满是感慨。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像苏曼卿这样,对古绣充满了热情,为了修复一幅破损严重的绣品,常常通宵达旦,反复研究针法与配色。可随着年岁渐长,身边从事古绣修复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大多对这门耗时费力的手艺不感兴趣,他常常感到孤独,甚至担心这门传承了上千年的技艺,终将在他们这一代没落。
可今天,看到苏曼卿用苏绣技法设计出的服装在国际舞台上大放异彩,沈知言心中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