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再问“应该怎么做”,而是提出了一系列的“我认为可以这样做,您觉得如何?”的探讨性问题。
她将信寄出后,没有像上次那样焦躁地等待。她开始了一项新的工作:复刻。
她没有动那幅原作,而是找来了一块质地、密度都尽可能接近原作的素色锦缎,开始尝试复刻原作上一小片相对完整的牡丹花瓣。她的目标,不再是一模一样的“复刻”,而是要绣出那种宋代特有的、温润内敛的“神韵”。
她一遍遍地试。她调整自己的呼吸,让心跳与运针的节奏保持一致;她控制自己的力道,体会针尖穿透锦缎时那细微的阻力;她甚至开始学着自己养蚕、缫丝,试图理解丝线从生命到艺术品的全过程。
她的手指被针尖扎破了无数次,血珠渗出,染红了素色的锦缎。但她毫不在意,反而觉得,这或许就是与千年前的绣娘进行的另一种形式的“对话”。
一个月后,当她终于绣出一片让自己满意的、充满“宋代气息”的牡丹花瓣时,她收到了沈知言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一张纸。
读君之信,如闻君之声。窃以为,君已入门径。
修复如行医,望闻问切,缺一不可。君既已能‘闻’其声,‘问’其心,‘望’其形,下一步,便是‘切’其脉。
何时动手,如何动手,便是‘切脉’。此非一日之功,需静心体悟。
附:《考工记》有云:‘智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 愿君不做‘守之世’之工,而为‘创物’之智。
沈知言 顿首”
苏曼卿反复品读着这封信,尤其是那句“愿君不做‘守之世’之工,而为‘创物’之智”。
“创物”?修复,不是“述之”和“守之”吗?怎么能算是“创物”?
她将这封信放在案头,对着那片自己绣出的牡丹花瓣,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她忽然意识到,沈知言所说的“创物”,并非指凭空创造,而是指在深刻理解传统的基础上,进行一次充满智慧和创造力的“再创作”。修复师不是历史的奴隶,不是简单地复制过去。他是一个承前启后的“摆渡人”,他要做的,是将一件濒临死亡的古物,用自己的智慧和双手,赋予它一个能够在当下乃至未来继续生存下去的、全新的生命形态。
这个新的生命形态,既保留了它过去的记忆,又融入了修复师对它的理解和诠释。从这个角度看,修复,确实是一种非凡的“创物”。
苏曼卿的心中,最后一丝迷雾也散去了。她感觉自己的整个灵魂都变得通透起来。她不再害怕那幅《百鸟朝凤图》,不再畏惧它的残破。她甚至开始期待,期待与它共同完成这次伟大的“创物”之旅。
她走到樟木箱前,轻轻打开。那幅《百鸟朝凤图》静静地躺在里面,在灯光下,它残破的身体仿佛在微微发光。
苏曼卿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它再次展开在大案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无比坚定,充满了自信与温柔。
她拿起一支最细的银针,拈起一根自己染制、自己搓捻的丝线。那丝线的颜色,是她参考了无数宋代器物后,精心调配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润和沉静。
她的目光落在凤凰那只残破的翅膀上,落在那段后世修补的、过于鲜亮的金线上。
她没有立刻动手拆除。
她先用指尖,沿着那段金线的边缘,轻轻描摹了一遍。她在感受那个修补者的手温,在倾听他留下的故事。
然后,她闭上眼,在心中对他说:“谢谢你,曾努力想让它活下去。现在,让我来,用一种新的方式,把你的故事,和它的故事,一起讲下去。”
再次睁开眼时,她的手已经稳定得像磐石。
她没有拆掉所有的金线,而是巧妙地利用其中几根,将它们作为新针法的“骨骼”,然后用自己手中的新线,在它们的周围,用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极为细密的“盘金”针法,将它们层层包裹、融合。
她的针线,不再是冰冷的、机械的。它们仿佛有了生命,有了呼吸。新线与旧线的每一次交错,都像是一次温柔的拥抱。她没有试图掩盖旧线的痕迹,而是让新线去理解它、包裹它、升华它。
时间,在苏曼卿的工作室里失去了意义。她仿佛与那幅绣品融为一体,外界的喧嚣再也无法打扰她。她的世界里,只有针、线、锦缎,以及流淌在三者之间的、跨越千年的气韵。
窗外的季节,从深秋,走到了寒冬,又迎来了初春。
当第一缕春风吹进工作室,带来了窗外白玉兰花开的芬芳时,苏曼卿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针。
她放下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是她为这幅绣品注入的新的灵魂。
她后退几步,远远地端详着修复完成的《百鸟朝凤图》。
它没有恢复到“完美无瑕”的状态。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那些前人修补的印记,依然清晰可见。但它们不再是刺眼的“瑕疵”,而是变成了这幅绣品生命年轮的一部分,讲述着它独一无二的故事。
那只凤凰,翅膀依旧有残破的痕迹,但在苏曼卿的“翻译”下,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