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卿女士收到沈知言先生的回信,已是三天前的事了。
那封信,她读了不下二十遍。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质地绵密,带着淡淡的檀香味。沈知言的字迹清隽有力,如他的人一般,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静与自持。信中,他逐条回应了她在去信中提出的关于那幅宋代古绣《百鸟朝凤图》修复的种种疑虑。他的分析精准而犀利,指出了她在初步修复方案中几处致命的“想当然”,用词虽客气,却字字如刀,剖开了她引以为傲的专业自信。
“……针法之辨,非形似即可,更在其神髓。苏女士所拟之‘抢针’,形似而神离,其力道、其转折,皆非宋代院体风范。强行为之,无异于为古物穿上一件不合身的现代衣裳,徒增其尴尬。”
“……至于补线,以今时之丝线,仿古时之光泽,乃缘木求鱼。丝线之‘火气’未褪,其光外露,与古绣之温润内蕴相悖。此举,非修复,乃画蛇添足。”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苏曼卿心上。她承认,他说的都对。她沉浸在传统修复技艺的“术”中太久,久到有时会忽略了其背后更深邃的“道”。她追求的是“复原”,而沈知言追求的,似乎是“重生”。一字之差,境界天壤。
这三天里,苏曼卿食不知味,夜不能寐。那幅残破的《百鸟朝凤图》就静静地铺在工作室中央的大案子上,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浅薄。她试过沈知言信中提到的几种针法,却总也找不到那种“神髓”;她调了几十种丝线的染法,却始终无法复刻出那种历经千年岁月沉淀下来的、内敛而温润的光泽。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作为业内小有名气的古绣修复师,她修复过的珍品不计其数,从未有过如此束手无策的时刻。沈知言的信,像一扇窗,让她窥见了一个她从未触及过的、更为广阔和精深的世界。而那个世界的门,似乎只有他能打开。
第三天下午,夕阳的余晖将工作室的窗棂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苏曼卿放下手中的放大镜,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她只会在原地打转。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活生生的、能与她对谈的答案。
她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换下了沾染着丝线和浆糊痕迹的工作大褂,穿上了一件素雅的月白色旗袍。镜中的自己,面容有些憔悴,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幅古绣的照片和自己绘制的修复草图放了进去。
她要去找沈知言。
沈知言的住址,信的落款处写得很清楚:城南,青瓦巷,7号。那是一片她从未踏足过的老城区。
出租车在狭窄的巷口停下,苏曼卿付了钱,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青瓦巷名副其实,脚下是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青砖黛瓦老宅院,高墙上探出几枝不知名的绿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而宁静的草木清香。这里的时间仿佛比外界慢了半拍,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邻里间隐约的吴侬软语。
她按着门牌号,很快找到了7号。那是一座看似普通的宅院,朱漆大门上铜环有些斑驳,但擦得锃亮。门上没有门牌号,只有一块小小的牌匾,上面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知言堂”。
苏曼卿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她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轻轻地叩响了铜环。
“叩、叩、叩。”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
过了约莫半分钟,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不是沈知言,而是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妇人,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衫,手里还拿着一把正在择的青菜。
“姑娘,你找谁?”老妇人的声音很温和。
“您好,我找沈知言先生。”苏曼卿微微躬身,礼貌地回答。
“找我们家先生啊……”老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他在后院呢。你是……”
“我叫苏曼卿,是关于一幅古绣的事,想向沈先生请教。”
“哦,是为那个‘凤凰’来的吧?”老妇人像是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的微笑,“快进来吧,先生知道你会来的。”
“他知道?”苏曼卿有些惊讶。
“他呀,心里跟明镜似的。”老妇人侧身让她进来,随手关上了门,“你跟我来。”
穿过一个小小的天井,里面种满了各种花草,一架紫藤萝的藤蔓顺着廊架蜿蜒而上,虽然不是花季,但叶片繁茂,生机勃勃。走过回廊,便是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显清幽。正对着的是一间宽敞的堂屋,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充足。院子的一侧,种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需要两人合抱,枝叶如华盖般撑开,将半个院子都笼罩在绿荫之下。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沈知言就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麻长衫,正背对着她,专注地看着石桌上摊开的一卷东西。夕阳的光线透过银杏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不真实的、古典的韵味。
“先生,苏姑娘来了。”老妇人在他身后轻声说道。
沈知言没有立刻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