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带着微醺的暖意,穿过上海老洋房雕花的铸铁栏杆,落在露台的藤编椅上。顾星晚刚把最后一只青瓷茶杯摆上竹制茶盘,就听见巷口传来熟悉的皮鞋声——吉卡尔总爱穿那双深棕色的手工德比鞋,鞋跟敲在青石板路上的节奏,像他设计稿里精准的线条,每一下都带着恰到好处的韵律。
“星晚!”吉卡尔推开竹编院门时,手里还提着一只半旧的牛皮纸袋,亚麻色的卷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丝毫不影响他眼中的光亮,“你说的‘最后一茬晚牡丹’,我可是特意提前结束了面料展会赶来的。”
顾星晚笑着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纸袋,指尖触到袋口露出的布料边角,是她上周跟他提起过的、想用来做茶席的桑蚕丝。“我还以为你要被米兰的订单绊住脚,”她把纸袋放在露台的矮柜上,转身给茶杯里注满碧螺春,水汽氤氲里,远处弄堂里卖花姑娘的吆喝声隐约传来,“今年的晚牡丹开得迟,昨天去复兴公园看,还剩几株‘姚黄’开得正好。”
吉卡尔在藤椅上坐下,目光落在茶盘旁那只青花小碟里——碟中放着两朵刚摘下的牡丹,一朵姚黄,花瓣层层叠叠如蜜蜡般温润;一朵微紫,紫得像被暮色染透的丝绒。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姚黄的花瓣,指尖传来的柔软让他忽然笑了:“你还记得吗?三年前在佛罗伦萨,我们去看乌菲兹美术馆的波提切利展,你站在《春》的画像前,说画里的花不如洛阳的牡丹有‘劲儿’。”
“当然记得,”顾星晚端起茶杯递给他,眼底泛起细碎的笑意,“那时候你还反驳我,说文艺复兴的花是‘安静的诗’,结果去年去洛阳看牡丹,你站在王城公园的牡丹丛里,盯着一朵‘豆绿’看了足足十分钟,最后说‘原来花真的可以有筋骨’。”
吉卡尔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他低头啜了一口茶,碧螺春的清香混着牡丹的淡香在舌尖散开。“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的青花纹路,“去年在洛阳,我不是在看牡丹的样子,是在想怎么把它的‘筋骨’放进我的设计里。你知道,我做高级定制这么多年,一直想找一种能代表东方的元素,但不是那种刻意的龙凤、祥云——太符号化了,就像把明信片印在衣服上,没有灵魂。”
顾星晚点点头,她太懂吉卡尔的纠结。作为欧洲时装界少有的、坚持手工定制的设计师,吉卡尔的作品里总带着一种对“细节”的执念——他会为了一块面料的垂坠感,在工坊里试验十几种织造方法;会为了一颗纽扣的光泽,跑遍意大利的手工作坊。而东方元素,对他来说就像一团雾,看得见轮廓,却抓不住核心。
“我之前尝试过用苏绣做礼服的袖口,”吉卡尔说着,从随身的笔记本里翻出一张草图,纸上画着一件鱼尾礼服,袖口处用淡墨勾勒出几片牡丹花瓣,“但总觉得不对,苏绣的针脚太细了,像把牡丹绣成了标本,少了那种不管不顾的生命力。后来我又想,是不是可以用提花工艺?把牡丹的纹路织进真丝里,结果织出来的面料,牡丹的形状太规整,像机器印出来的,没有风吹过的动感。”
顾星晚凑过去看那张草图,指尖划过纸上的牡丹花瓣:“其实你不用刻意去‘画’牡丹,你看这朵姚黄,它的花瓣不是对称的,有的地方卷起来,有的地方舒展开,就像人抬手时的袖子——有动态的弧度。还有它的颜色,不是纯黄,靠近花心的地方偏暖,边缘又带点浅白,就像阳光落在上面,自然形成的渐变。”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铅笔,在草图的空白处画了几笔——不是完整的牡丹,而是几片零散的花瓣,有的半卷,有的微张,花瓣的边缘用虚线勾勒,像是被风吹得轻轻颤动。“你看,”她把铅笔递给吉卡尔,“不用把整朵花都放上去,只取几片花瓣的形态,放在裙摆的开衩处,或者领口的弧度里。当人走动的时候,裙摆晃动,花瓣的线条就会跟着动,那时候牡丹的‘劲儿’就出来了。”
吉卡尔盯着那张修改后的草图,眼睛慢慢亮了。他接过铅笔,顺着顾星晚画的花瓣,在裙摆处又添了几笔——他把花瓣的边缘画得更柔和,又在花瓣的根部加了一道淡淡的阴影,像是阳光透过花瓣留下的痕迹。“对,就是这样!”他抬头看向顾星晚,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之前总想着‘呈现’牡丹,却忘了它的美是流动的——就像你说的,是风吹过的样子,是阳光照下来的样子,不是静止的标本。”
顾星晚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去年在洛阳的清晨。那天他们起得很早,去看王城公园的牡丹在晨光里开放。当时天刚亮,露水还挂在花瓣上,吉卡尔蹲在一朵“赵粉”前,手里拿着相机,却没有按快门,只是静静地看着。后来他说:“你看,露水从花瓣上滑下来的时候,牡丹好像在呼吸。”
“其实牡丹最特别的地方,就是它的‘不完美’,”顾星晚拿起那朵魏紫,轻轻晃了晃,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到碟子里,发出细微的声响,“你看这朵魏紫,右边的花瓣比左边的稍微短一点,边缘还有个小缺口,可就是这样,它才不像假花。就像我们做设计,有时候刻意追求对称和规整,反而失去了灵气。”
吉卡尔若有所思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