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指尖划过布料上未拆的线头。这些天她总在想,城里的时装秀讲究主题概念,动辄搬出文艺复兴或未来主义,可眼前这一针一线里藏着的,分明是更扎实的故事——李婶的嫁妆、张木匠刨子下的木纹、放羊娃裤脚沾着的草籽。
鸡叫头遍时,祠堂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娜迪莎举着煤油灯出去看,发现是王奶奶背着竹篓站在门槛外,篓子里装着刚从菜园摘的豆角,晨露顺着豆荚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我琢磨着给衣裳绣点花样。”王奶奶从怀里摸出块手帕,里面包着晒干的石榴花,花瓣压得扁平,颜色却红得发亮,“去年摘的花,留着染线正好,比城里买的染料香。”
顾星晚看着那些石榴花,忽然想起自己工作室里价值不菲的进口染料,瓶子上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却从来没有这样带着阳光和草木的气息。娜迪莎已经找来了捣药的石臼,把花瓣一点点捣成碎末,石臼里很快漫出淡红色的汁液,混着清晨的雾气在空气里散开。
天大亮时,晒谷场又热闹起来。张木匠扛着新做的木架来搭临时衣架,木架上还留着他特意刻的缠枝纹;李婶带着几个妇人蹲在井边捶打蓝印花布,棒槌敲在石板上的声音咚咚响,像在打某种古老的节拍;连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都搬来小板凳,踮着脚给模特们递水喝,辫子上的红绸带晃来晃去,像只停在肩头的小蝴蝶。
顾星晚正在给刘大爷的羊缝“衣裳”,用的是剩下的碎花布,缝成了件带着小铃铛的肚兜。小羊羔大概是觉得新奇,套上后总在原地打转,铃铛叮铃铃响个不停,引得众人直笑。刘大爷蹲在一旁抽着旱烟,烟杆上的铜锅在阳光下泛着光,忽然慢悠悠地说:“我年轻时见过长工穿的号衣,哪有这么花哨,可穿在羊身上,倒比戏台上的还好看。”
午后突然变了天,乌云顺着山脊爬上来,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娜迪莎正指挥着孩子们把布料搬到祠堂避雨,忽然看见远处的田埂上有个身影在跑,是张木匠家的儿子,怀里抱着个油纸包,裤脚卷到膝盖,沾了满腿的泥。
“我爹说秀场得有像样的入口。”少年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搁,里面是十几根打磨光滑的竹条,竹条上还缠着新鲜的葛藤,“这藤子刚从后山砍的,湿着呢,能弯成好看的圈。”
话音刚落,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顾星晚和娜迪莎拉着竹条往晒谷场跑,雨水打在头上脸上,凉丝丝的舒服。他们把竹条插进泥土里,弯成拱形,再让葛藤在顶上缠绕打结,不一会儿就搭出个带着叶子的拱门。雨幕里,那些翠绿的藤叶显得格外鲜亮,像谁把一整个春天都搬来了。
雨停时,天边挂起道彩虹,正架在稻田和晒谷场之间。顾星晚站在藤架下,看着水珠从葛藤叶上滚落,滴在刚铺好的稻草t台上,溅起细小的泥花。娜迪莎举着相机跑过来,镜头里映着彩虹、藤架和远处弯腰补种秧苗的农人,她忽然按下快门,说:“这才是最好的背景板,设计师画不出来的。”
傍晚时分,祠堂里飘起饭菜香。李婶带着妇人在灶台边忙活,大铁锅里炖着南瓜汤,蒸汽裹着甜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张木匠杀了只自己养的鸡,正蹲在井边拔毛,鸡血滴在青石板上,像朵突然绽开的红牡丹;连平时最忙的村长都来了,手里拎着两坛自酿的米酒,说要给这场秀当“酒水赞助”。
顾星晚帮着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脸映得通红。她看着李婶把南瓜汤舀进粗瓷碗,碗沿还有个小豁口,却比城里餐厅的水晶杯更让人觉得亲切。娜迪莎从外面进来,头发上还沾着草屑,手里却举着串刚烤好的玉米,焦香的味道混着南瓜的甜,在空气里酿成一种特别的香气。
“明天该给模特们排走位了。”顾星晚咬着玉米说,玉米粒的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王奶奶的步子慢,得走在前面;张木匠家的儿子走得稳,可以跟在后面压场。”
娜迪莎点点头,忽然指着窗外笑起来。夕阳正落在晒谷场的藤架上,把葛藤的影子拉得老长,像谁在地上画了幅流动的画。几个孩子正围着藤架追逐打闹,他们穿着改过的旧衣裳,衣角的毛边在风里飞扬,比任何时装周的模特都要自在。
夜深时,顾星晚躺在竹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的狗吠,忽然觉得心里踏实得很。这些天没碰过电脑和手机,没看过时尚杂志,可脑子里的灵感却像雨后的春笋,冒个不停。她想起那些布料上的纹路、竹条上的刻痕、甚至是粗瓷碗上的豁口,原来真正的时尚,从来都藏在这些最朴素的生活里。
娜迪莎的呼吸声在旁边轻轻响起,她大概是累坏了,睡着时还攥着半根绣线。顾星晚借着月光看她的侧脸,发梢还缠着点石榴花的碎末,像落了片小小的晚霞。她忽然想起刚认识娜迪莎时,对方穿着高定礼服在时装周的酒会上游刃有余,可此刻穿着粗布衣裳、沾着草木灰的样子,却比那时还要耀眼。
窗外的月光淌进屋里,在地上铺成一片银霜。顾星晚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见明天的景象:藤架下的灯笼亮起来,模特们穿着带着泥土气息的衣裳,踩着稻草t台慢慢走来,他们的身后是稻田、是青山、是无数个平凡又闪光的日子。这场没有聚光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