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给孩子们补磨破的袖口,针脚歪歪扭扭,却比任何精致的刺绣都让人心里发暖。
早饭刚摆上桌,李大爷背着个竹篓来了。篓子里装着新摘的棉花,白乎乎的像堆云,上头还沾着几片嫩绿的棉叶。“昨儿看你们的布缝得密,”李大爷往炕沿上坐,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这新棉絮软和,给娃娃们做里子正好。”顾星晚摸了摸棉花,指尖沾着点阳光的温度,忽然想起娜迪莎说过,她家乡的棉花是长在沙漠边缘的,开的时候像给大地铺了层雪。
正说着话,张嫂子挎着个竹篮进门,篮子里是刚蒸的槐花糕,热气腾腾的,甜香混着槐花香往人鼻子里钻。“二丫今早起来就翻箱倒柜,”张嫂子笑着往盘里摆糕,“说要把昨儿的裙子改改,加圈你说的玉米皮花边。”娜迪莎眼睛一亮,拉着张嫂子就往院里走:“我知道哪片玉米杆最结实,咱们现在就去剥!”
院外的玉米地刚浇过水,土埂软软的,踩上去能陷半个脚。娜迪莎穿着顾星晚给做的蓝布裤,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沾着的泥点,像落了串星星。她选了根最粗的玉米杆,用指甲顺着纹路一撕,黄澄澄的玉米皮就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嫩绿色的杆芯。“我们那儿用椰壳做扣子,”娜迪莎举起片玉米皮,对着阳光看,“这个透光,能当装饰。”
顾星晚蹲在她身边,手里也剥着玉米皮。晨风吹过玉米叶,沙沙的响像在说话。她忽然发现娜迪莎的指甲缝里还沾着蜡染的蓝,那是昨夜染布时蹭上的,洗了好几遍都没掉。“等回县城,我给你买瓶卸甲水,”顾星晚说。娜迪莎摇摇头,用沾着玉米浆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指甲:“留着,像戴着星星呢。”
正说着,二丫带着几个姑娘跑来了,每人手里都捧着些稀奇物件——有河滩捡的圆石头,有野地里摘的凤仙花,还有个姑娘举着只装着萤火虫的玻璃罐,罐口蒙着层薄纱布,里头的光忽明忽暗,像颗会喘气的星星。“娜迪莎姐说用凤仙花能染指甲,”二丫把花往顾星晚手里塞,花瓣蹭得她手心里全是紫红的汁,“染成红的,配昨天的裙子肯定好看。”
中午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谷仓里又热闹起来。李大爷的缝纫机又开始嗡嗡转,这次缝的是孩子们的小褂子,棉花絮得厚厚的,像裹着团云。娜迪莎教姑娘们用玉米皮编辫子,编好的辫子被顾星晚缝在衣角,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挂了串小铃铛。小虎子和几个男孩不知从哪儿弄来些麦秸,正蹲在地上扎草人,要给草人穿上昨天秀场上的拼布小褂。
顾星晚靠在谷仓门板上,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想起在城里办秀时,后台永远是急匆匆的,设计师皱着眉改图纸,模特对着镜子补妆,谁都没功夫看一眼窗外的天。可在这里,时间像谷仓里的棉絮,软软的,慢慢的,能让人听见布料呼吸的声音,看见阳光在针脚里流淌的样子。
娜迪莎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手里拿着块刚染好的布。靛蓝色的底子上,用玉米皮拓印出星星点点的黄,像把夜空裁了块下来。“你看,”娜迪莎把布往风里一展,布料鼓起来,像只刚学会飞的鸟,“土地会教我们做衣服的。”顾星晚接过布,指尖触到那些凹凸的纹路,忽然明白,她们要做的从来不是什么时装,而是能装下风声、阳光和故事的衣裳。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原来是小虎子扎的草人被风刮倒了,草人的拼布小褂掉在地上,沾了些金黄的油菜花粉。娜迪莎拉着顾星晚跑过去,两个人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花粉抖下来,收进娜迪莎那个蜡染小口袋里。“留着,”娜迪莎说,眼睛亮闪闪的,“下次染布时加进去,肯定像撒了把金子。”
夕阳又开始往山后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谷仓顶上的炊烟直直地往上飘,和天上的云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顾星晚坐在门槛上,看着娜迪莎和姑娘们坐在石碾上,一边编玉米皮花边,一边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歌,歌声混着远处的牛哞,像首没谱的曲子,却比任何乐章都让人安心。她摸了摸兜里的碎布和野柿子,忽然觉得,这里的每一缕风,每一粒土,都已经悄悄钻进了她们的布纹里,成了最珍贵的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