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勾勒的雕花窗棂将暮色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顾星晚素色旗袍的盘扣上。她正站在宴会厅东侧的回廊里,指尖拂过陈列架上那件名为“月魄”的礼服——真丝与苏绣交织的裙身泛着月华般的光泽,领口处用银线绣就的缠枝莲纹,是她耗时三个月才定下的纹样。今晚是“东方美学之夜”的慈善晚宴,衣香鬓影间浮动着檀香与香槟的气息,而她设计的这一系列作品,正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接受着来自各界名流的审视。
“顾小姐的手艺,真是把东方的骨血都缝进了针脚里。”一个温润的男声自身后响起。顾星晚转过身,撞进秦聿之含笑的眼眸里。他穿着一身深灰色暗纹西装,袖口露出的腕表是低调的铂金款式,与他周身沉稳的气质相得益彰。作为圈内知名的投资人,秦聿之总能精准地发掘有潜力的创作者,三年前正是他力排众议,将还在工作室里埋头缝制的顾星晚推向了更大的舞台。
“秦先生又来取笑我了。”顾星晚浅笑着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这些设计能站在这里,多半是沾了您的光。”
“是金子总会发光,”秦聿之的目光落在“月魄”的裙摆上,那里用极细的珍珠绣出半轮残月,“不过今晚我来,确实是想给你介绍一位特别的客人。”他侧身让出身后的人,“这位是沈老夫人。”
顾星晚的呼吸微微一顿。眼前的老夫人穿着一身墨色织锦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丝在鬓角整齐地挽成发髻,眼角的皱纹里沉淀着岁月的从容,唯独那双眼睛,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织物的肌理,直抵设计的灵魂。顾星晚在设计圈摸爬滚打多年,自然认得这位沈老夫人——沈氏集团的掌舵人,也是出了名的东方美学收藏家,传闻她的私人衣橱里藏着从民国到当代的百余件旗袍珍品,每件都有不寻常的来历。
“沈老夫人,您好。”顾星晚微微颔首,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旗袍的开衩处。她知道沈老夫人对设计的要求近乎苛刻,去年某知名品牌为她定制寿宴礼服,只因盘扣的纹样用了机器压制而非手工缝制,便被她当场退回。
沈老夫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步走到“月魄”前,枯瘦却有力的手指轻轻拂过珍珠绣成的残月。“这珍珠用的是淡水珠,磨得太圆了。”她的声音带着岁月打磨过的沙哑,却字字清晰,“真正的月魄,该有几分残缺的锋芒,就像十五过后的月亮,总缺那么一角,才让人惦记。”
顾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确实为了追求视觉上的圆润,让工匠将珍珠打磨得格外光滑,却没料到沈老夫人竟能从一颗珍珠里读出这样的深意。“是我考虑不周。”她诚恳地低下头,“下次定会注意。”
“知错能改,是好事。”沈老夫人转过身,目光落在顾星晚身上,“秦先生说你能做‘有故事’的衣服,我倒想看看,你能不能听懂我的故事。”她示意身后的女佣递过一个紫檀木盒子,打开时,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漫了出来。盒子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静静躺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旗袍。
旗袍的领口已经有些泛黄,袖口的滚边磨出了细毛,但针脚依旧细密工整。最特别的是衣襟上的纹样——不是常见的花鸟鱼虫,而是用青灰色丝线绣出的几株芦苇,风一吹似的往左边倾斜,芦苇丛里藏着一只小小的白鹭,正偏着头啄理翅膀。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沈老夫人的指尖轻轻落在白鹭的翅膀上,那里的丝线已经有些褪色,“她去世那年,我才十六岁。这件旗袍是她二十岁生辰时,我外祖父请苏州最好的绣娘做的,芦苇是她家乡的芦苇,白鹭是她常去湖边看的那只。”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悠远的怀念,“可惜后来战乱,旗袍的下摆被炮弹碎片烧了个洞,我找了无数绣娘修补,都没能找回原来的味道。”
顾星晚凑近细看,果然在旗袍的左下摆处看到一块不明显的补丁。那补丁用的是相近的月白色面料,绣工也算精致,但针脚的走向与原版截然不同,就像在流畅的乐章里突然插进了一个生硬的音符。
“沈老夫人的意思是……”顾星晚试探着问。
“我想请你重绣这处补丁。”沈老夫人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是简单的修补,是要让这只白鹭,重新站在原来的芦苇丛里。”
顾星晚的呼吸骤然收紧。修补旧衣比设计新衣难上百倍,尤其是这种承载着岁月与情感的老物件。她不仅要匹配面料的质地、丝线的色泽,更要揣摩当年绣娘的心境——那芦苇倾斜的角度,白鹭啄翅的姿态,都是绣娘对沈老夫人母亲的理解,稍有偏差,便是对这份记忆的亵渎。
“顾小姐不必急于答复。”秦聿之在一旁轻声道,“沈老夫人给了你三个月时间考虑。”
沈老夫人却摇了摇头:“不必三个月。我要看的不是犹豫,是底气。”她将紫檀木盒子推到顾星晚面前,“三天后,你到我府上,告诉我你的答案。”说完,她便在女佣的搀扶下,转身走向宴会厅深处,墨色的旗袍裙摆扫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留下淡淡的樟木香气。
回廊里只剩下顾星晚和秦聿之。顾星晚捧着那个沉甸甸的木盒,指尖能感受到绒布下旗袍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