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的缝隙在泥土上画着跳动的图案,泥土里混着腐烂的葡萄皮气息,腥甜又温暖。
下午的时光消磨在伊莉玛莎的花房里。夫人教她们用新鲜的迷迭香和薰衣草做香包,花房的木架上摆着十几个陶罐,每个罐子里都插着不同的干花。苏念安笨手笨脚地把花塞进麻布袋子,结果薰衣草洒了一地,伊莉玛莎夫人笑着用扫帚扫起来:“没关系,扫到花盆里,明年能长出新的来。”顾星晚的手指被玫瑰刺扎了一下,血珠刚冒出来,苏念安就抓过她的手用嘴吸了吸,像小时候两人在院子里爬树时那样自然。
傍晚时分,她们坐在别墅门廊下的藤椅上看夕阳。橘红色的霞光把橄榄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教堂的钟声又一次响起,比清晨时更悠长。乔治先生端来刚榨好的橄榄油,装在青色的陶碗里,撒了点盐。顾星晚用面包蘸着吃,舌尖先是尝到坚果的醇厚,接着是青草的清新,最后留在嘴里的是阳光的暖意。
“明天去镇上的集市吧,”伊莉玛莎夫人靠在乔治先生肩头,声音像浸了蜜,“有卖手工陶罐的老匠人,他的女儿在中国留过学,会说中文呢。”苏念安立刻接话:“还能吃到现烤的佛卡夏面包,上面铺着当地的黑橄榄,我去年一口气吃了两块。”顾星晚望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霞光,忽然觉得这趟旅程像一场被拉长的梦,梦里的光、气味和声音,都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晚餐的主菜是托斯卡纳炖菜,伊莉玛莎夫人坚持要顾星晚站在旁边学。铸铁锅里先煎香洋葱和胡萝卜,再放进切大块的牛肉,倒上自家酿的红酒焖煮,最后扔进一把新鲜的迷迭香。“关键是要用柴火灶,”夫人用木铲搅动着锅里的咕嘟冒泡的肉块,“火不能太急,就像等待橄榄成熟,要慢慢等。”炖菜盛在粗陶碗里,配着撒了橄榄油的烤面包,顾星晚吃着吃着,忽然想起远在家乡的母亲,每次炖排骨时也总说“慢火出好味”。
饭后,乔治先生弹起了吉他。他的指法不算娴熟,弹的是首古老的意大利民谣,伊莉玛莎夫人跟着轻轻哼唱,声音有些沙哑,却格外动人。苏念安悄悄对顾星晚说:“他们年轻的时候,乔治先生就是靠这首歌追到夫人的,在罗马的月光下。”顾星晚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光映在老夫妇相握的手上,忽然想把这一刻画下来——吉他弦上的月光,夫人眼角的皱纹,还有乔治先生落在妻子发顶的温柔目光。
夜深时,顾星晚又坐在了卧室的窗边。远处的橄榄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草丛里有蟋蟀在鸣叫,偶尔还能听到葡萄园里传来的夜鸟啼叫。她翻开画夹,白天画的橄榄采摘图旁边,已经添上了花房里的薰衣草、门廊下的夕阳,还有此刻窗外的月光。画到最后,她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原来真的有地方,连时光都会走得慢一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念安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她偷拍的顾星晚,正蹲在橄榄树下画画,阳光从头顶的枝叶漏下来,在她的发梢和画纸上都镀了层金边。配文只有两个字:“光影”。顾星晚笑着回了个拥抱的表情,抬头时看到夜空中的星星比昨晚更亮,像撒在深蓝色丝绒上的碎钻,一颗一颗,都在为这片被上帝亲吻过的土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