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半。
调查组的车队,正井然有序地驶出吕州高速路口。
中间的考斯特车里,省纪委书记田国富阖着双眼,指节分明的双手交叠于膝上。
他没有表情,甚至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可整个车厢内的空气,却因为他的存在而显得沉重、肃穆。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震动感沿着布料传递而来,打破了这份凝滞。
田国富眼帘掀开,一道深沉的视线落在屏幕上。
他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吕州市纪委书记易学习明显有些焦灼的声音。
“田书记,是我,易学习。”
“向您紧急汇报一个情况!”
“我们为调查组预定的胜利大酒店,从今早开始,门口聚集了海量上访群众!”
“黑压压的一大片,情绪非常激动,把酒店正门堵得水泄不通!”
田国富的眉梢动了一下,仅此而已。
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
“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易学习似乎噎了一下,赶忙追问:“田书记,您看,我们是不是需要立刻启动应急预案……”
“学习同志。”
田国富打断了他。
“你们市纪委,在市郊是不是有个内部办案点,叫镜湖宾馆?”
“安保和设施条件,能不能满足调查组的要求?”
易学习瞬间领会了领导的意图,声音立刻变得沉稳有力。
“有!绝对万无一失!”
“那是我们的专用留置场所,内外双岗,物理隔绝,保密等级最高,从不对外营业。我马上派人清场,保证万无一失!”
“很好。”
田国富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你立刻去办。同时,通知胜利大酒店那边,我们的原定行程,不变。”
电话挂断。
田国富拿起内部对讲机,向整个车队下达指令。
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进每一辆车里,清晰,冰冷。
“各单位注意,车队即将进入吕州市区。”
“抵达预定酒店后,任何人不准下车,不准开窗,不准与外界进行任何形式的接触。”
“重复,任何人,不准下车!”
车队减速,滑下高速,汇入吕州的城市车流。
当车队抵达胜利大酒店所在的街道时,并没有如预期般转向酒店,而是在马路对面,沿着路肩,一辆接一辆地缓缓停稳。
一道马路之隔,酒店门口的闹剧,被尽数收入眼中。
攒动的人头将会场大门堵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许多人高举着白底黑字的横幅,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充满了煽动性。
“新市长孙连城草菅人命,还我血汗钱!”
“官僚主义害死人,严惩孙连城!”
“孙连城滚出吕州!”
哭嚎,咒骂,还有那一声声整齐划一的口号,混成一股巨大的声浪,仿佛要将车窗玻璃震碎。
几个“老弱病残”更是直接瘫倒在酒店门前的地毯上,一边打滚,一边拍地,呼天抢地。
车内,调查组的成员们隔着深色的隐私玻璃,神情各异地观看着这场为他们“量身定制”的表演。
省公安厅的代表,汉大帮出身的苏副厅长,啧了一声,压低声音对同伴说:“嚯,这动静也太大了点。这个孙连城,看起来在吕州是天怒人怨啊!”
邻座,省国资委副主任,立刻找到了表现的机会,点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能闹到这个地步,问题绝对小不了。”
另一辆车里,省检察院的侯亮平,看到此情此景,两眼都在发亮。
他捏紧了拳头,骨节微微发白。
这哪里是什么上访闹事?
这分明就是一沓一沓递到手里的,扳倒孙连城的铁证!
人民的怒火就在眼前,孙连城焉能不倒?
与车队里或震惊、或鄙夷、或兴奋的所有人不同,作为组长的田国富,从头到尾,面部的肌肉都没有一丝变化。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缓缓移动,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眼前的画面。
他看见,那几个口号喊得最凶、动作最激烈的人,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瞥向人群边缘的同一个位置。
他看见,那几个躺在地上翻滚哭嚎的老人,虽然声音嘶哑,但气息绵长,一个鲤鱼打挺的动作,比车里一些年轻干部都要利索。